长江的某个未名支流,水面上荡漾着微波,稀薄的晨雾中,木船泊在浅滩。
船家坐在船头,喝着一碗野菜糊糊汤。
景沅吃不惯这些,拿了小翠买的点心,勉强垫了垫肚子。
乱世之下,防人之心还是要有。
昨天晚上,小翠和她加上船家,三个人才把这个少年从水里捞上来。
看着瘦,死沉!小翠暗啐一句。
他浑身是伤,脸色惨白,腰腹上横亘着两道极深的伤口。左手手臂上缠着铁链子,链子一头连着一个抓夹。
“是个花子...看着,是抓螃蟹的。”船家如是说,“这种人,每天都不知道死多少...小姐,不要管了。”
景沅沉着脸,掏出两块银元。
“今天晚上,船舱是我的。你找个地方停船,明天找个地方弄点鸡蛋和牛奶。”
船夫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收下银元,叨念着走了。
船舱条件简陋,连无菌环境都做不到。
景沅戴上棉纱口罩,又打开系统给的一套外科敷料,仔细处理他身上的外伤。小翠找船家要来两只旧油灯,尽量增加亮度。
细碎的伤口不少,最深的还是腰腹的两道。
景沅在商城花120绩分兑换了一支破伤风抗毒素,一支抗链球菌马免疫血清,至于青霉素那种高级货...仅仅一支,就高达300绩分。
你怎么不去抢呢?
景沅一个脏字都不敢吐,只能在心里感慨:工业化...真是任重道远。
最难的还是枪伤。
子弹打中,体内会形成空腔,任何碎片的残留都可能导致感染。
景沅在昏暗摇晃的船舱里,尽量稳住手,在完全没有条件的地方,开始外科手术。
小翠嗅着浓重的血腥味,看向自家格格的眼神也多了些担心。
景沅不受影响,最多让小翠给擦个汗,手上丝毫不停。
半小时后,缝合完毕,景沅还给他测了血压。
听到听诊器里沉闷迟缓的心跳声,她终于放心了。
60/110,血压回升,这孩子算是闯过第一关了。
小翠拿了热水进来,照顾她梳洗。景沅没心思洗脸,却也不想浪费这盆热水,就势洗了手巾,给这孩子擦脸。
泥垢和血污被擦净,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来,看着稚气未脱,不过十二三的年纪。
少年蹙紧眉头,含混咕哝。
“疼死...老子了...”
看来,是麻药劲儿过了。
景沅先是检查了一旁输液器的速度,又看了枪伤创口处引流条的颜色,确认暂时没有感染。
她伸手覆上少年光洁的额头,温度正常。
景沅凑在他耳边说:“我帮你打一针止痛,好不好?”
少年当然不会回答,景沅当然不是在问他,而是问自己。
她捏着手里的安瓿瓶,有些迟疑。
吗啡...现代医药学中,重点管控药物,长期使用,可成瘾。
如果说穿越后不适应的几件事,这也算是其一。
药物管控...根本没有药物管控...
烟土,鸦片,吗啡...一代一代的,掏空国人的身体和金钱。
钟郡王府亦有远亲来投靠,大多是因抽大烟败了家产。
大福晋对此十分厌恶,也告诫家中子女,绝不可沾染。
只是,看少年忍痛的模样,终究不忍心。
安瓿瓶尾部被敲碎,景沅抽了一半,想了想,又抽出一些。
他太瘦弱,这一支的用量,或许太多。
等待吗啡起效的时间里,景沅仍不敢放松,每半小时监测他的呼吸频率。
好在一小时后,他的体征终于平稳下来。
系统奖励也下来了。
【叮——恭喜宿主,完成救了么系统第一单,奖励已发放,请注意查收。】
【叮——恭喜宿主获得首单奖励。奖励已发放,请注意查收。】
景沅看着系统空间里那点奖励,又核算了一下救人花的绩分。
“入不敷出”这个词再一次跳出来。
不过...功德值倒是涨了,她也获得了一个药物碎片。
“白喉抗毒素血清...”景沅喃喃着,又笑了,“干嘛不直接给我百白破的疫苗呢...干脆一人打一针。”
这时,一向高冷的系统突然接话:【商城升至五级解锁百白破疫苗购买权限,也可通过大型公共卫生任务获得。】
行...万里长征第一步...我忍了。
因为知道骂系统没用,景沅被迫变得很有素质。
她看着身边昏睡的少年,打了个哈欠,有些疲惫。
系统突然弹窗询问:【是否为病患建立医疗档案?】
景沅一下子精神了...对,还得写医嘱。
“是。”
好在,系统相对智能,对方的名字,年龄,籍贯,血型以及她刚刚抢救的过程,已经记录在上面了。
“陈皮...不是熬酸梅汤的吗?”景沅看着他的年纪,又一次沉默。
14岁...14周岁。
放21世纪,这就是个上初二的孩子,或许还在开黑打瓦,为了多玩一会手机和家里斗智斗勇...或许,还辗转于各个补习班,看着成绩单望分兴叹。
可是...在这里,随时随地都可能变成尸体。
这个时代,孩子,是长不大的。
思及此,景沅心里发闷,回家的心情更加迫切。
想到还是负数的功德值,她也只能望分兴叹。
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,景沅再看陈皮时,他已经发起了高烧。
少年浑身滚烫,牙关咬得死紧,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的。
“小翠,去打盆凉水来。”小翠应声而去。
凉水比热水好弄,船的四周都是水。
小翠端着水进来,劝道:“格格,您去休息一会吧。我照顾他。”
“没事,我熬夜惯了。”景沅洗了凉手巾,擦着少年的颈窝和胸膛,“你先去休息,后半夜换我。”
小翠有些迟疑,又劝:“格格,他...他虽然还是个孩子,但毕竟...毕竟是个男的。您...男女有别啊。”
“无所谓,习惯了。”对这位陪自己长大的伙伴,景沅总是很温柔,“我是医生,病人是男是女,都得治。”
小翠叹了口气:“格格,您受委屈了。”
她说完这话,叹息着走了。
景沅一遍遍地擦,从颈窝,胸口腋窝,擦到腿根。
如此反复,收效甚微。
好吧,祭出最后的大招——“安乃近”。
看见这个玩意儿,景沅都惊呆了。
她反复问系统,“这真的可以吗?”“这是兽药啊!”“会增加白血病风险的!”
系统给出的答复非常官方:【时代限制,无法突破。如需高级药剂,可使用绩分,于商城购买。】
然后,景沅看着那3000绩分一针的盐酸丙帕他莫,仰天长啸。
“老子只得了10个功德!你到底要我花多少?!”
装着安乃近的安瓿瓶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光,景沅几次拿起,又几次放下。
赌一把吧!
就赌你!命大!
景沅拿起拿起那一只安乃近,抬手要掰。
“你...你...是谁?”
醒了?!
景沅看了一眼手表,距离打那一针镇静,也就过了不到俩小时。
他...他居然就这么醒了?!这可还发着高烧呢!
这个孩子的身体,这恢复能力...实在不像是个叫花子。
景沅没说话,她只是弯腰蹭了过去,伸手覆上他的额头——烧没退
...他大概,也并不清醒。
景沅戴着口罩,倒也不怕会泄露身份,更不觉得还能再见他。
她仍然没有搭话,只是开始拆一次性的注射器。
“菩萨...娘娘...”
他含混的呢喃,在这个寂静的夜里,十分清晰。
“春申...还好吗?”
景沅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,但烧成这样还念叨着的,也是很执念了。
“好。”
她还是回答了。
“他下地狱了?炮头呢?”
这话没法接。景沅这次学乖了,她不接茬了。
“你...为什么不救他们?”少年自顾自地叨念着,“...显灵...这么晚。”
他仍是有气无力的,但语气狠厉而决绝。
景沅抖了抖,只觉后背发冷。
手里的安瓿瓶被她捏的温热,景沅心里堵了口气...不上不下的,压的难受。
少年重伤,撑了片刻终究昏了过去。
“陈皮...?”景沅拍了拍他的脸颊,确定人不会醒,这才松了口气。
高热,呓语,幻视幻听......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景沅咬了咬牙,捏着安瓿瓶......
......
八九点钟的太阳越升越高,水汽蒸腾了几分和暖,码头已经清晰可见了。
汉口到了,她该走了。
一夜过去,陈皮转危为安,只是烧了这一场,他身体弱得很。
小翠托船家买了两身干净衣服,又买了些扛饿垫饥的点心。
景沅请船家帮忙,给这孩子换上新衣服,结了船钱,又多给了两块银元,嘱咐对方照顾他几天。
小翠道:“格格,你也太好心了...这就是个小叫花子而已。”
“都是人命。”景沅还在掂量自己身上的钱,盘算着要给孩子留多少,“翠儿,你说留给他十块钱是不是有点少?”
“格格...现在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,也不过十块钱。”
景沅划拉着手里的银元,还是犹豫:“等他好了,总得修养一段吧?先得有个住的地方吧...租房子,置办家用,吃穿出行...”
小翠的脸色有些古怪,看了看那少年,又打量着自家小姐。
“格格,您干脆...连他娶媳妇也管了吧。”
这话里的不赞同景沅当然听得出,叹了口气道:“才十四岁,还是个半大孩子呢...”
说着,她把钱倒在手心,数了二十块,塞在了陈皮衣襟里。
想了想,景沅拿出随身的硬木盒子。
小翠眼快手更快,一把摁住了她。
“格格!这是福晋送给您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景沅打开盒子,里面一蓝一粉,两只异色彩钻耳钉熠熠生辉,“额娘给了我,东西就是我的。”
景沅将两颗耳钉拿在手里,又被小翠摁住。
“格格!福晋要是知道...她一定会罚您的。”
“她不会知道。武汉到北平,远隔千里...”景沅把两只耳钉藏在陈皮衣服的夹层里,确定不会被别人发现,这才道,“但愿这两个小东西,能保这孩子一世无忧吧。”
陈皮仍是沉沉睡着的。昨日的伤情太过凶险,消耗了他大量体力。
景沅掀开船舱的布帘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。
陈皮,愿你长命百岁。
然后,她坐在汉口到长沙的火车包厢里,把玩着一支安乃近的安瓿瓶,肉疼地看着自己变成负数的绩分。
陈皮...你...你不活到一百岁!你都对不起我欠的这些账!
......
陈皮是被怀里那只哆嗦的手惊醒的。
那中年汉子黝黑的脸上,透着出窘迫的红晕。船夫尴尬的神色定格了,陈皮伸手摸到他腰间的匕首,手腕一翻,熟练地插进对方耳孔里。
船夫手掌捂住耳朵,血喷出来,染红了手掌中的两块银元。
他倒下,怀中物什散落——是给孩子留的酥糖点心。
陈皮冷冷地睨着他抽搐,惨叫,最终没了动静。
他伸手往怀里一掏,银元掉在船板上,发出几声脆响。
他本不该如此懈怠的。
只因...做了个美梦。
像他这样的人,本是极少做梦的。
或许人到将死,总是有梦。
梦里有个人,一个女人,一个奇怪的女人。
他短暂人生中,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人——像是一个谜团。
他所见,有质朴干净的渔家女儿,有插标卖首的幼稚女童,亦有搔首弄姿的青楼女子。
他们身上或是鱼腥,或是腐臭,或是腻到发苦的脂粉。
可昨晚的人,不同。
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苦和涩。她并没有恶意,似乎也不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。
重伤之下,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陈皮强迫自己清醒...他不能动弹,也张不开嘴说话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手覆上额头。
这不是一件好事,对方如果起了歹心,立刻就能要了他的命。陈皮想去摸九爪钩,却动弹不得。
皮肉被牵扯,伤口痛到麻木。
有女人贴在他的耳畔,气息喷薄,却并无温热。
打针...是什么?
可是,她说了这话,自己竟真的不疼了。
是仙法吗?还是妖术?他不知道。
但是,她没有恶意,至少现在没有。
后来,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。还是那只手,拿了什么东西,在自己身上擦。
额头,胸膛,手臂...不...不要动我的裤子!
虽说他阴狠毒辣,杀人不眨眼,也不懂得男女之事,但毕竟听街头艺人说过这些风流事,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妥当。
可他仍是动不了的,只能任凭人脱了衣裳“轻薄”自己。
大概是真的很生气,陈皮在高烧的情况下,竟硬撑着醒了。
眼前的人影朦朦胧胧的,浑身上下笼罩着极为浅淡的光晕,眉目虽看不清,但仍能觉出柔和,宛若寺里和尚时时叨念的菩萨。
“菩萨...娘娘...春申还好吗?”他说。
可笑自己生死一线,关心的仍是那个小傻子吗?陈皮笑自己。
菩萨娘娘答了,声音听着也很轻。
下一秒,他就开始怨恨菩萨了。
而菩萨,果然就走了。
而如今,陈皮看着身上崭新的衣服,又摸出怀里的银元。
数了数,竟有二十个。
他收拾了自己的九爪钩,菠萝刀已经遗失,他也不在乎。
有钱,什么都能买到。
陈皮踏出船舱,再不理会横尸在地的船夫。
站在船头,他脚步略一顿。
天空阴云密布,似是风雨欲来。
“菩萨娘娘...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