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,秋。
九月,深秋。
风已经很凉了,汉江边上的潮气扑打在脸上,水草和死鱼的腥气无孔不入。
浑身是血的陈皮躺在一片水草滩涂中,希望这些腐臭气息骗过军犬,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。
头发被夜里浓重的雾气打湿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痛得他已经麻木。
“一百文,杀一人。”他在心里喃喃,“春申,你这笔生意,结了。”
清醒,陈皮当然是清醒的。
在被追杀的路上放松警惕,实在不是一件好事。
稀疏掩映的芦苇穗子间,他看不见星星,也看不见月亮。
巨大的空寂感,一瞬间吞没了他。
陈皮是清醒的,他当然还是清醒的。只是清醒之外,游离了些茫然。
腰腹的伤口并没有愈合,血液在缓缓的流。
黑皮子(民国时警察别称)打得那一发冷枪,他没躲过去。
冷...太冷了。
陈皮攥着九爪钩的链条,一时间有些昏沉。
涟漪轻动,似乎是船来了。
迷雾中,他隐隐窥见灯光。
陈皮瞬间惊觉,想要翻身躲避,却再没了气力。
灯光摇摇晃晃的,又近了些。
这是...那破庙的和尚,叨叨着说的,忘川渡船吗?
陈皮想:老子生意才开张,老子不要死。
可是,他实在动弹不了了。
灯光更近了,陈皮只觉万籁俱寂,连血液的流动都听得清。
他是有意识,有感觉的。
眼前虽朦朦胧胧看不清,但陈皮隐约觉得...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。大片皮肤暴露,他本该觉得冷,却似乎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。
不冷也不热,没有愤怒,也少了悲凉。
这会是...死后的世界吗?
陈皮说不清。
似乎有一只手,贴上了胸口的皮肤,力道不大,有些凉。
采生折割......?
不,不像。
一个快死的叫花子,哪里还经得起采生折割。
为了钱?
不...也不像。
不说自己身上没有钱,即便是有,也不会有人在这偏僻的水道,抢一个叫花子。
人们对他这样的叫花子,总是避之不及的。
伤口的疼最初像是剧烈的火,后来又成了温吞的水,长久的,弥漫的,消耗着精神。
陈皮皱了皱眉,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。
“发烧了,估计不低于38度...”那声音听上去缥缈而清冷,忽近忽远的。
“我帮你打一针好不好?你睡一会儿。”
陈皮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是嗅到了一股香气。说是香气也不尽然,那里面似乎混杂了些别的什么,冷冽的,干净的,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那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近了些,似乎就贴在他的耳畔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,你忍忍。”
陈皮想:...终于也是要过鬼门关了。第一关是什么来着?恶狗阵么?
可是,为什么不疼呢?
声音消失了,但独特的气味还在。
一个女人?会是谁呢?
是景沅。
二十岁,留学归来的景沅。
被学英语、做实验和写论文折磨了八年的景沅。
一年预科,三年本科,四年MD。
八年!八年呀!
景沅在心里哀嚎: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!
兢兢业业,任劳任怨,做不完的实验,写不完的报告,抓不完的蛤蟆!
最开始她还庆幸,好歹是二十一世纪医学生,认知比同时代高出好几个level。
但是...但是!
俗话说的好,只要你能干活,你就有干不完的活!
术前无菌操作流程,她来制定。
术中不良反应和心肺功能评估,由她来干。
术后不良反应和并发症研究,她来提供思路。
八年呀!她一句抱怨的话不敢说,一个骂人的字都不敢吐啊!
就怕那缺德系统,再扣她功德。
景沅不是没想过直接开诊所,却被系统一句【无证行医】风险级别极高,将提前中止任务,并销毁所有数据。
景沅问:我算数据吗?
系统答:全部。
行...你遵纪守法,我也八荣八耻。
景沅埋头苦干,酷酷就是学。
社交,社个屁!
聚会,聚个屁!
种族歧视,去你丫丫的!
谈恋爱...没空!
就这样日夜不辍,马不停蹄地学了七年。
等她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,听见那熟悉的电子音播报奖励时,简直掬了一把热泪。
系统这次很大方,将第一阶段任务的奖励全部结算给她。
送了若干急救包和消毒药剂,开放了商城中一级物资的购买权限,甚至抽出了青霉素制备的工艺流程碎片。
行行行,也是让我开出SSR了。
这一刻,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奖励都是666了。
时至今日,连她自己都想比个六了。
系统下发了下一阶段任务,取得医师资格证书。
景沅想:狗系统,你在想屁吃...
中国人想在美国拿医师资格,简直比登天都难。
除非...回国?
七月份拿到毕业证后,按排华法案的要求,需要立刻离境。景沅手里还有个课题没有结束,因此导师为她申请,逗留一到两个月。
导师一直在劝她留下,并开出了非常优厚的待遇,许诺了最好的科研资源。
“金...你要知道,目前最好的生物实验室,就在国内。”老教授原本严肃的面色缓和了很多,“自由的美利坚,一定会珍视你的才华!在这里,你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我想回家......
景沅被那张医师资格证搞得心烦意乱,只能哼哼哈哈的应着。
“还有...伊莱亚斯...他也很想你留下...只是你知道,他向来不会说这些。”老教授语气又放轻了些,“你们两个,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,能够一起合作,肯定...”
谁?伊什么?有这个人吗?
景沅努力在记忆里搜寻,发现查无此人。索性没把这话当真,继续考虑系统的故障问题。
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,景沅在实验室观察一位结核病人的痰涂片。同学拿着一张报纸朝她招手。
景沅换了防护服,同学递上报纸。
“金,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。”
《纽约时报》是医学院固定订阅的几家报纸之一,能出现在这儿也并不稀奇。
景沅接过来,看见头版头条,愣了。
九一八...真的来了。
东北沦陷,国将不国。
景沅神思飘忽,被同学拉着去见导师,亚瑟索恩教授。
这是一场深谈。
从事业谈到感情,从现实展望未来。
“金...你的国家正在经历战乱,是无法支持你走下去的。”这位一贯严厉的老教授,显得十分诚恳,“留在这里吧,我会代表学校去和移民局谈,为你申请研究员的职位。”
“实验室研究员不适合我,感谢您的美意,教授。”景沅想,总要开始攒功德的,实验室是见不到病人的。
“或者,你是否愿意...与...伊莱亚斯,有进一步发展?”
发展?发展什么?
景沅灵光一闪,叹了口气道:“教授,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...但我不会放弃我的国籍...也不会放弃我的国家。”
“金!别傻了...日本人不会停止他们的脚步,你的国家无法保全了!”老教授有些急切,“科学是没有国界的,在哪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不一样,教授。”景沅斟酌着语气,又道,“科学或许没有国界,但我是有国家的。”
索恩教授完败。在她离校之前,还是让人送来了一大箱的书和笔记。
送东西的男人看上去二三十岁,英俊却寡言。
景沅问他的来意,他只说:“教授给你的。”
“替我谢谢教授。”
男人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你一定要走吗?”
“船票已经买好了。”
“如果...我赔你的票钱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抱歉。”
男人匆匆走了,景沅不以为意,登上了回国的轮船。
轮船在海上辗转近一个月,景沅总算看到了吴淞口。
近乡情怯。
即使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故乡,但好歹也生活了七八年。
景沅带的东西多,海关让她排队。
她扔过去两块银元,对方果然换了副模样。
景沅懒得等,告诉他检查完了送华懋饭店,自己则叫了黄包车,先到酒店休息。
酒店名字一出,那办事员更惶恐了些。景沅料他不敢动自己的东西,便放心去酒店了。
母亲的信连同她随身丫鬟小翠,都已经等在前台。
景沅带小翠回房间,开始拆信。
信很简短,也很明确——回来议亲,要么就别回来。
小翠倒是很淡定,她一直都很淡定。
景沅问:“如果我不回去,额娘打算怎么办?”
小翠似有预料,从自己随身的箱子里,拿出了几张文件——赫然是“医师证书”。
有钱能使鬼推磨...有人脉能让磨推鬼。
景沅不是第一次感受她妈的强悍(非骂人),倒是第一次体会“朝内有人好做官”的爽感。
系统已经发出提示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已获得官方签发的“医师证书”,现为您结算第二阶段任务奖励。】
【叮——宿主获得医师证书,成功升级为一级医师,获得行医资格。】
【叮——奖励功德值300,绩分280,开放商城特一级商品购买权限。】
【叮——恭喜宿主,您的“救了么”系统已上线,请问是否上线接单?】
景沅算着自己的功德值,之前倒欠的那四千多,至少能还两成了。
她刚说绷一会儿,就听见“救了么”这个名字,一下笑出来。
一旁小翠早就习惯她这样,倒也没说什么。
紧接着,她看见第二张纸,开业执照。
“湖南,长沙?”景沅皱着眉,大致明白了母亲的安排。
北平她是回不去的,无论是满清遗老还是政府新贵,大多盯着王府的家底。
如果不是兄长手里有枪,又有大福晋周旋操持,恐怕也很难周全。
前两年,父亲更是放出话去,谁要是能娶得自己的女儿,他就按旧例,拿半个王府的家当,给女儿做嫁妆。
所以对景沅来说,不回去...反而是最好的。
除了这几张纸,就是一个三寸见方的硬木盒子。
打开了一看,景沅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额娘还真有钱呐......”
小翠递上了一个钥匙,说道:“格格,其他珠宝都存在银行了。福晋说这个小玩意儿,你留着玩。”
景沅顺势白她一眼,不再说话了。
后来,她拿着推荐信,从上海经由汉口到长沙。
按说,最快是坐车,但景沅不喜欢火车,太慢。
马车又太颠。
最后,还是从船行雇了一条民船。
船行的东家是王府的远亲,景沅不敢表露身份,也不想高调地搭轮船,只说自己是景安格格的同学,遇到些困难,要去湖南寻亲。
船老大看那不算丰厚的酬劳,心中原本有些不屑。
直到随行的小丫头拿出大福晋的亲笔信,又见来人通身气派不俗,便不敢怠慢,赶忙安排了个敦厚的船夫,送她们到汉口。
按正常水路,他们要走二十天。
至于被打劫或遇到兵匪这事,景沅和小翠都不担心。
小翠当着船夫,徒手劈了三指厚的木柴。
景沅则在小翠让她别怕的时候,开始擦手里的勃朗宁。
两个礼拜后,他们到了黄石港,这也是汉口港口前,最后一个可补给的大港了。
“小姐,咱明天就能到汉口啦!”船夫笑呵呵地来报信,看上去更憨厚了些。
小翠把岸上买的糖点心给了他一包,船夫笑呵呵地又走了。
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后来小翠跟他聊天,才知道人家刚三十二,家里已经三个孩子了,两儿子一个闺女。
景沅感叹:心里有事,就是显老啊。
不过,能结束这段旅程,她还是很开心的——半个月了,她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可惜,第二天一早,天就起了大雾。
船老大说,雾天没办法行船,得等雾散。
行,那就等。
等了一天也没散,景沅干脆放空大脑,顺带呼叫系统。
“系统...报一下我的功德值。”
【叮——功德值:-3154。】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已获得行医资格,请问是否开启“救了么”医疗助人系统?】
“开启。”
左右闲着,景沅也想好好研究一下这个系统。
然后,系统开启的一瞬间,景沅眼前浮现了一个界面,正中心是一个搜索按钮。
【叮——是否开启病患搜索?范围:直线距离三百米。】
“开启。”
一分钟过后,系统显示:无相关搜索结果。
深夜的江面上,别说是三百米,就算是一公里,也未必能有病患。
系统倒是很贴心,立刻询问:【是否扩大搜索范围?范围:直线距离八百米。】
“是,扩大搜索范围。”
搜索一分钟左右,就在景沅要结束搜索时,系统突然弹出提示。
【直线距离六百九十一米,西南方向,有疑似重伤人员,体温低于36摄氏度,即将失温,预计存活时间二十一分钟。】
【挽救重伤濒死患者,功德值10,绩分15,药物研发工艺碎片*1,首单奖励:碘伏100ml*3,无菌纱布块若干,弹性绷带*10,75%医用酒精200ml*5,美容缝合针*10,可吸收缝合线*20份。】
【是否接单?】
按说,这种天气,还能重伤濒死的,要么自己不是个善茬,要么得罪的不是善茬。
可是...它给的太多了!
景沅摸到身上的枪,咬了咬牙。
接!有功德不赚是王八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