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蝉鸣黏在玻璃上，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摇摇欲坠。
萧沛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，桌面上还留着上个人用修正液涂的“生人勿近”，他伸手抹了抹，指腹沾上一层灰。
“萧沛是吧？”前排的男生回头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。
那男生继续说：“牛逼啊兄弟，居然敢坐云苒旁边，你是不知道，上学期坐她同桌那哥们儿，不到一周就申请调座了。”
萧沛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啊……”男生压低声音。
“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放话，说谁吵她睡觉就把谁椅子从三楼扔下去。开始没人当回事，结果真有个不长眼的体育生拿篮球砸她桌子，你猜怎么着。第二天那篮球就挂在教学楼门口的旗杆顶上，到现在都没人敢去取。”
萧沛嗯了一声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支笔。
他偏头看了眼隔壁空荡荡的座位，桌角贴了张已经卷边的贴纸，是个被划掉笑脸的卡通太阳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前排男生突然缩回头。
萧沛抬眼，看见云苒从后门走进来，手里拎着杯便利店咖啡。
她经过时带起一阵凉气，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领口。
坐下时书包带子蹭到萧沛的胳膊，她顿了顿，把包换到另一边。
“让让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萧沛低头，发现自己胳膊压到了她摊开的笔记本边缘。
他没动，反而把胳膊又往前挪了半寸：“这位置这么金贵？压一下能少块肉？”
云苒终于转过脸。
萧沛这才看清她的长相。
确实漂亮，但漂亮得很有攻击性。
眉峰凌厉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左眼角有颗极浅的小痣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像某种正在评估猎物的冷血动物。
“你新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嗯哼。”萧沛声音懒散。
“那我说一遍。”她把咖啡放在桌上，塑料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上课别跟我说话，自习别烦我，至于课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。
“管好你那些迷妹，再像刚才那样吵我睡觉，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前任同桌的待遇。”
萧沛没接话。
他看见她虎口处有块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，新肉泛着浅粉色的光。
窗外的光恰好移过来，照亮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。
不像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，倒像是某种更习惯性的疲惫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她皱眉。
“听见了。”萧沛懒洋洋地靠回椅背。
萧沛继续说：“不过你那个前任同桌是自己要走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云苒眯起眼。
下一秒萧沛的椅子猛地往后一倾，他下意识抓住桌沿才没仰面摔下去。
云苒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卡住了他椅子腿，正不紧不慢地往外勾。
“手滑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。
前排男生埋着头，肩膀可疑地抖动着。
他是在憋笑。
第二节课是英语，萧沛从书包底层摸出本边角卷成梅干菜的书，封面被涂得看不出原样。
他刚翻开第一页，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从里面掉出来。
云苒的笔停了半秒。
萧沛展开那张纸，是他妈去年冬天写的便条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：“阿沛，妈去广州了，钱在电视柜下面，好好吃饭。”
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书包最里层，动作很轻。
“你书是去年发的？”云苒突然开口。
萧沛侧头，发现她正盯着他手里那本梅干菜看，课本边角还沾着疑似方便面调料包的油渍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萧沛对着她说。
“不关我事。”她收回目光。
云苒继续说：“就是没见过有人能把书写成这样，以为是被狗啃过。”
萧沛掀了掀嘴角，没笑出来。
他注意到云苒的英语课本包了白色的书皮，边角却磨得发毛，里面夹着好几张便利店的小票。
深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排班记录。
“你晚上打工？”他脱口而出。
云苒翻页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侧过脸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，那种评估猎物的眼神又出现了。
“调查我？”
“你小票露出来了。”
云苒低头，果然有半截小票从书页间探出头。
她伸手把它塞回去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“少管闲事。”她说，语气却比刚才淡了些，少了点攻击性。
萧沛从桌肚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烟盒，想了想又塞回去。
云苒眼尖：“走廊尽头左转，监控死角。”
萧沛看了她一眼。
云苒：“别多想。”
她重新看向课本，声音清冷而懒散：“只是不想你被逮住的时候连累我这个同桌。”
萧沛从后门溜出去时，听见她在身后补了一句：“薄荷味的，难闻死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烟盒，还真是薄荷味。
两块钱一包的那种。
午休时间，教室空了大半。
萧沛趴在桌上假寐，前排男生叫林阳，正喋喋不休地给他科普班级八卦。
“云苒从高一就一个人住，听说在便利店打工，有时候夜班到凌晨两点。”
林阳继续说：“孤儿院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她脾气怪，大家都理解。不过她从来不跟人诉苦，有次体育课晕倒，醒来说自己就是低血糖，连医务室都不肯去。”
萧沛闭着眼嗯了一声。
“对了兄弟。”林阳突然凑近。
“你抽烟小心点，老周最近查得严。上周王胖子在厕所抽烟被逮住，叫家长了。”
萧沛冷笑：“我没家长。”
林阳懵逼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萧沛睁开一只眼：“我说，没家长可叫。”
气氛凝固了两秒。
林阳讪讪地转回去，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回头：“那……那个，你要抽烟的话，我知道天台门锁坏了。”
萧沛坐直身，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这个碎嘴的前排。
林阳冲他挤挤眼：“哥们儿讲义气吧？不过别告诉别人啊，我指不定哪天还得靠那块地儿续命呢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，萧沛照例在课本上画小人。
云苒大概是昨晚熬了大夜，从上课起就趴着没动。
她睡觉很安静，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压着手臂或歪着头，而是整个人伏在桌上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萧沛画完一个火柴人扛着旗，觉得有点无聊，又拿笔把火柴人涂成一团黑。
“幼稚。”这时一旁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他偏头，发现云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正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的课本。
那只眼睛被压得泛红，却依然没什么温度。
“你不是在睡觉？”萧沛盯着她。
云苒：“你笔划纸的声音太响。”
她直起身，脸上有道浅浅的印子，“跟老鼠啃东西似的。”
萧沛把课本合上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把她桌上的草稿纸掀起来一角，他看见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算着什么，最后一行写着：“电费83.6，水费22，再加上150，还剩225.6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云苒一把按住纸。
“你钱算错了。”萧沛说。
云苒挑眉。
“电费如果是83.6。”他指指她倒数第三行的一个数字。
“那你这有个加法加错了，应该是……”
他心算了两秒：“剩255.6。”
云苒低头重新算了一遍，眉头渐渐拧起来。
她抬眼看他，表情有点复杂：“你数学不是倒数？”
萧沛靠回椅背：“谁跟你说我数学倒数。”
“林阳。”
前排立刻传来一声夸张的咳嗽。
云苒看了林阳的后脑勺一眼，又转回来看萧沛。
这次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，萧沛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声：“谢了。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转头去看，她已经重新趴下，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截泛红的耳尖。
萧沛忽然觉得，这个同桌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难搞。
放学铃响时，云苒第一个站起来。
她把课本往包里一塞，校服外套甩上肩，经过萧沛身边时带起一阵风。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老周最烦人迟到，你那张脸也救不了你。”
萧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林阳凑过来：“她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林阳啧啧两声：“怪了，她居然主动跟你说话。你知道她上学期跟同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吗？”
萧沛把书包甩上肩，经过走廊尽头时，下意识往左转。
监控死角果然安安静静，墙角还有几个新鲜的烟头。
他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他把烟塞回盒子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夕阳正好沉到操场看台后面。
萧沛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拐进校门口那条巷子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，很快被黄昏吞没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，然后朝反方向走去。
破旧的居民楼里，三楼左手边的门虚掩着。
萧沛推开门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
客厅沙发上躺着个人，电视开着，正放没完没了的购物广告。
“爸。”他说。
沙发上的人没应。
茶几上倒着两个空酒瓶，还有一碗泡面，汤已经干了，面条粘在碗底结成硬块。
萧沛站了会儿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，像是他爸在梦里说了句什么。
他靠在门板上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烟盒。
薄荷味的，两块钱一包，抽起来像在嚼口香糖。
但他还是没点。
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线。
萧沛把烟盒扔在桌上，从书包底层抽出那本梅干菜英语书。
翻开第一页，那张便条还夹在里面。
他看了会儿，把它重新夹回去。
隔壁房间传来酒瓶倒地的声音，接着是他爸含含糊糊的骂声。
萧沛戴上耳机，点开一首随机播放的歌，把音量调到最大。
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，巷口的便利店亮起白色灯光。
他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穿红围裙的身影正在摆放货架，动作利落又安静。
萧沛把窗帘拉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