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萧沛第三次被老周从自习课叫出去,这个时候的走廊里正在拖地。
湿漉漉的水痕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,他踩过去,鞋底带起一串灰色的水花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老周把成绩单拍在办公桌上,钢笔滚了两圈,停在桌沿。
老周继续说:“数学38,英语41,理综加起来不够人家一科。萧沛,你告诉我,你这高三到底还想不想念了?”
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改作业,闻言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沛靠在墙边,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,里面那件黑色卫衣领口磨出了线头。
他把目光从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收回来,落在成绩单上,眉梢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想啊。”他说。
“想?”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管这叫想?上周测验你交白卷,我说你两句你倒好,老师我不会五个字就把我打发了。你不会你问啊?你上课那个状态,趴桌子上睡得比谁都香,我拿粉笔头扔你都砸不醒。”
萧沛舔了舔下唇,嘴角似乎要往上扯,又压下去了。
他其实没睡,只是把脸埋在胳膊里睁着眼而已。
但这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“下周期中考试,”老周深吸了口气,把语气往下摁了摁。
老周继续说:“你至少要给我考及格一门。就一门。数学也好,英语也好,你自己挑。考不到的话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就给你爸打电话。”
萧沛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,目光低垂,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
鞋头开胶了,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张嘴,像在嘲笑什么。
“他没电话。”萧沛说。
老周噎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萧沛的家庭情况,转学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。单亲,父亲无业,酗酒,家庭监护能力缺失。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放任一个学生彻底沉下去。
“那我找别的办法。”老周最后说,挥挥手让他走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,至少把课本打开看看。别总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,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是?”
萧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门在身后自动合拢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。
走廊里拖地的阿姨已经转战到另一头了,水痕渐渐干涸,变成浅灰色的印子。
他站在那儿,从裤兜里掏出烟盒,晃了晃……空了。
昨天最后一根抽完了。
他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慢慢往教室走。
经过天台楼梯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。
门还是虚掩着,锁舌坏了之后一直没人来修。
林阳前几天教他这根门闩要怎么别才能开,他还没试过。
教室后门进去的时候,数学课代表正好在发上个礼拜的小测验卷子。
一张纸飘到他桌上,红笔写了个大大的“39”,旁边还有两行字:“步骤分2分,其余全错。”
萧沛把卷子翻了个面,背面空白得能当草稿纸用。
“萧沛,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,摘下老花镜擦了擦。
他闻言挺想笑的。
又要去。
还要忍受老登的念叨声,他无语的啧了一声。
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桌肚。
前面的林阳回头冲他做了个“节哀”的口型,萧沛没理他,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本英语书。
封面已经快掉了,他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才勉强粘住。
翻开第一单元,单词表密密麻麻,十个里面他有九个不认识。
下课铃响了,这回萧沛没等老师再喊,自己就站起来往办公室走。
数学老师姓张,教了二十多年书,头发白了一大半,人很温和,但在学习的事上从来不跟学生讨价还价。
“坐。”张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我看了你交上来的东西,空了一大半,但是填空最后两道你做对了。用的是什么方法?”
萧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他根本不记得填空最后两道是什么题了,他其实是抄的他同桌云苒的。
云苒学习比他好,但也不是什么顶尖学霸,她的成绩算是中上的,所以他平时会瞥一眼。
当然他也不是全抄,只是偶尔。有些时候他想摆烂就不抄了,反正云苒写的准确率也没多高。
甚至连云苒本人都不知道这事。
“……蒙的。”他说。
张老师看了他半天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没什么嘲讽的意思,反而有点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练习册,封面崭新,连折痕都没有。
“ 你拿回去做。”他把练习册推到萧沛面前,“做多少算多少,不会的圈出来,下节课我带你看。期中之前你能做完前三章,及格没问题。”
萧沛盯着那本练习册。
封面是墨绿色的,边角锋利得能划破手指。
全新。
他有一种很久违的感觉。好像上一次有人给他一本新书,还是小学的时候。
他妈买的,开学前一天一本本包好书皮,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他的名字。
“我不要。”他说。
张老师没接他的话,只是把练习册又往前推了推:“你先拿着。想扔想撕想垫桌角都随你,但走的时候带出去。”
萧沛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伸手把练习册捏起来了。
指腹擦过光滑的封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纹。
出办公室的时候,他顺手把练习册夹在腋下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摸那包空烟盒。
拐过走廊转角,忽然听见有人在哭。
声音压得很低,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的。
萧沛的脚步顿住,偏头往下看。
楼梯拐角蹲着个人,校服袖子抹着眼睛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是隔壁班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,他有点印象,好像是上次月考年级前二十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卷子,上面分数不高,比萧沛这辈子考过的最高分还高出一大截,但对她来说显然是不够的。
她正在用袖口拼命擦卷面上的水渍,越擦越皱,眼泪掉在上面洇出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。
萧沛站在那看了五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响铃。
他坐下来,把那本崭新的练习册扔在桌角,从桌肚里翻出一支笔。笔芯快没水了,写出来的字颜色淡得像铅笔。他翻开练习册第一章,第一道题是集合。
看得懂每个字,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他又把练习册合上了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,他仰头看了一眼,灯管边缘趴着一只干透的飞蛾尸体。
下课的时候,萧沛没动。
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重新翻开那本练习册,从第一页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集合、元素、属于、不属于。
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,大的套小的,看了半天,拿起笔在大的外面打了个叉。
前后大概花了十分钟,第一章第一小节他看明白了三成。
剩下的七成跟天书差不多。
他把练习册合上,塞进书包最底层,跟那本“梅干菜”英语书搁在一起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个张开的豁口,突然很想抽根烟。
巷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,他走过去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——五个一块,三个五毛,还有一毛两毛的零碎。
他把它们摊在玻璃柜台上,老板数了数。
“还差五毛。”
萧沛把那些硬币又拢回来,一个一个数了一遍。
确实差五毛。他把最大那枚一块的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不买了。”他说。
走出小卖部的时候,夜风灌进校服领口,他打了个寒战。
巷子尽头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光,透过玻璃能看见收银台后面的货架,摆得整整齐齐,没有人在。
他加快步子走了过去。
回到那栋旧居民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。
萧沛摸黑上了三楼,在自己家门口站定。
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电视开着。
他推门进去。
茶几上这回只摆了一个空瓶子,沙发上的人不在。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,他爸居然在洗澡。
萧沛愣了两秒,站在玄关没动。
水声停了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他爸裹着条旧毛巾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。
父子俩对看了一眼。
“吃饭没?”他爸问。
萧沛摇头。
他爸转身进了厨房,揭开锅盖看了看,里面是冷的白粥,大概是中午剩的。
他开了火,又翻出一包榨菜,撕开倒进碗里。
“等两分钟。”
萧沛没说话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
桌上的油渍是旧的,擦不掉的那种。
他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。
瘦了很多,背微微弓着,肩膀上的骨头把汗衫撑出棱角。火苗舔着锅底,白粥开始冒泡,他爸拿勺子搅了搅。
两分钟后,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。
榨菜搁在粥面上,浮着几滴油花。
萧沛低头喝了一口。
烫,米粒已经煮化了一半,没什么味道,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截。
他爸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看他,只是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,最后停在一个放纪录片的频道。
电视里在讲非洲草原上的鬣狗,围着一头落单的角马。
父子俩谁都没说话。
粥喝完的时候,萧沛把碗放回厨房水池里。
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已经靠在沙发上,眼睛合上了,纪录片的声音还在响着,非洲草原上尘土飞扬。
他关掉电视,拿了条毯子盖在他爸身上。
回到房间关上门,萧沛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墨绿色的练习册,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,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集合的例题。
这回他看懂了被包含和包含于的区别,在草稿纸上照着抄了一遍,用力有点大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小块。
他把破了的地方用胶带粘上,翻到下一题。
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,巷口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。
萧沛低下头,继续看第二道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