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沛把练习册合上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十一点二十。
隔壁的电视声停了,他爸应该是睡了。
他起身把练习册塞进书包,想了想又抽出来,翻开夹了笔的那页。
第三章做了两题,错了一题半。对的那半题还是选择题,排除法蒙对的。
他把练习册重新塞回去,拉开房间门。
客厅里暗沉沉的,沙发上的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。萧沛走过去,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。
他爸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背,呼噜声断了一拍又续上。
萧沛站了两秒,转身出了门。
夜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没穿外套,校服里面那件黑卫衣单薄得像层纸。
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,他摸黑下了三层楼,到一楼的时候听见巷口有人在骂街,声音又糙又亮,像砂纸刮铁皮。
他听出来是谁了。
巷口路灯底下蹲着三个人,中间那个染着黄毛,正是上周在校门口堵过他那个职高生。
萧沛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家伙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对方当时说了句“转学生牛逼什么”,然后就冲上来想抢他书包。
那次没打起来,因为萧沛踹了他膝盖一脚,黄毛跪下去的时候值班保安正好过来了。
“哟,住这儿啊?总算让我给找着了。”黄毛看见萧沛从楼里出来,扔掉手里的烟头站起来。
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,年纪看起来都不大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,一个蓝的一个绿的,像三只发廊门口倒闭了没人收的旋转灯。
“找我有事?”萧沛站在楼门口没动。
那黄毛开口:“装啥子。”
接着黄毛往前走两步,下巴抬起来对着他:“上周那脚你忘了?老子膝盖到现在还疼,你他妈倒是跑得快。转学生是吧?今天让你记住这巷子叫什么名。”
萧沛偏头看了眼巷口。
这个点街上人很少,远远有个遛狗的老头牵着泰迪拐进了另一条路,路灯底下就他们四个。
他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两圈,露出手腕上一条旧伤疤。
那是去年冬天跟人打架被碎酒瓶划的,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他问。
黄毛没再废话,拳头直接抡过来了。
萧沛往后撤了半步,黄毛的拳头擦着他鼻尖过去,力道很大,带起一阵风。
紧接着绿毛从侧面扑过来,想抱他的腰,萧沛肘击在他后背上,绿毛闷哼一声弯下去,蓝毛趁机踹他小腿。
这一脚实打实挨上了。
萧沛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水泥台阶边缘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但他没倒,左手撑地借力站起来,右拳直接砸在蓝毛鼻梁上。
触感很清晰,软骨错位的脆响,然后是血。
蓝毛捂着脸退后两步,指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东西,在路灯底下颜色发黑。
黄毛骂了句什么,又扑上来。
这回萧沛躲开了,侧身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刚才黄毛扔的那个烟头,身体一歪,黄毛的拳头擦着他颧骨过去。
火辣辣的,口腔里泛起铁锈味。
萧沛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反手抓住黄毛手腕往自己方向一带,膝盖顶上去。
黄毛腹部受击,弓成虾米往后退。
萧沛没松手,又补了一拳,这次砸在他下颌上,力道大到自己的指节骨也钝钝地疼。
黄毛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到路灯杆,发出咚的一声。
他蜷着不动了,嘴里含含糊糊骂什么,听不清。
绿毛已经把蓝毛扶起来了,两个人站在三步开外,鼻血滴了一地。
蓝毛一只手捂鼻子,另一只手冲萧沛竖了个中指。
那绿毛放狠话:“你他妈等着!”
接着那绿毛恶狠狠地指着萧沛:“老子记着你住哪儿了,回头叫人来堵你,有本事你天天晚上不出门!”
萧沛用拇指蹭掉嘴角的血,歪了歪头:“叫啊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绿毛声音提高了。
“老子说让你去叫。”萧沛往前走了一步。
绿毛比自己高小半个头,路灯从背后打过来,脸上那块肿起来的颧骨在阴影里像道深刻的棱角。
萧沛:“叫多少都行,来一个打一个,来两个打一双。反正你们这种货色,除了以多欺少也不会别的了。”
蓝毛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,鼻血流到上嘴唇,他舔了一口,表情又恶心又愤怒:”你他妈嘴贱什么?不就仗着自己穷逼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的吗?你爸是酒鬼你妈跑了,你这种孤儿仔有什么好狂的?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秒。
萧沛站在路灯底下,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颧骨那块肿的地方在迅速发紫,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只剩一道干涸的红印。
“我妈没跑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某种不值一提的事实。
蓝毛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萧沛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回蓝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绿毛也跟着缩了缩。
“我说。”萧沛的声音还是平的。
他继续说:“我妈没跑。她出去打工了,给我留了钱,让我好好吃饭。你懂什么?你妈每天给你做饭你就觉得全天下妈都在家?你他妈毛长齐了吗就来点评别人的家事?”
他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那个肿起来的脸上显得有点诡异,嘴角扯到一半又压下去,变成一种介于嘲讽和戾气之间的弧度。
“你爹知道你在外面染这一头鸡毛掸子吗?”他的语速突然快起来,像憋了太久的水闸猛地拉开。
“还是说你爹跟你一个德行,全家凑不出一颗正经脑子?蓝毛绿毛黄毛,你们三个站一起调个色能凑出彩虹来了,彩虹上那滩狗屎就是你们仨照镜子吧?”萧沛继续说。
蓝毛的脸瞬间涨红了,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鼻血倒灌。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萧沛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我什么我?结巴了就滚回去练练说话再来骂街,连他妈骂人都骂不利索你活着纯粹是占地方。怎么,还想再来?来啊,你刚说谁孤儿仔?再说一遍老子听听。”萧沛把他的手拍开,力道不大,但蓝毛缩得很快。
蓝毛嘴唇哆嗦了两下,愣是没说出来。
旁边的绿毛拽他胳膊,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走吧。”
蓝毛又瞪了萧沛一眼,把鼻血用袖子胡乱抹了抹,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的时候还回头骂了句什么,萧沛没听清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
萧沛站在原地,呼吸渐渐平复下来。
这时候才感觉到颧骨上那块的痛,一跳一跳的,像里面有个小火炉在烧。
他用舌尖顶了一下口腔内侧,破了一块皮,咸腥味漫开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节上擦破了几处,渗着细密的血珠,右手小指有点不对劲,活动的时候钝钝地疼,不知道是扭了还是折了。
他靠着路灯杆蹲下来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。
他蹲了大概两分钟,听见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脚步很轻,节奏很稳,不像刚才那三个歪瓜裂枣拖拖拉拉的动静。
“萧沛?”
他抬起头。
云苒站在两步开外,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红色围裙,帽子摘了拿在手里,马尾辫被夜风吹得有点散。
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口露出半截关东煮的纸杯,大概是下班带回来的夜宵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垂下来看着他,眉头微微拧着。
萧沛不知道她看了多久。
但他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仰着脸对上她的目光。
颧骨上那块紫红色的肿泡在光线底下格外刺眼,嘴角那道干涸的血印像条细线一样斜斜地划过去。
云苒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夜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,露出整张脸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但最后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打架了?”她问。语气淡淡的,像在问他吃没吃晚饭。
萧沛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,那道血印被他蹭得更糊了。
他想说关你屁事,但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。
可能是因为蹲着仰头看她这个角度太奇怪了,也可能是因为她手里那杯关东煮的热气正顺着风飘到他脸上,带着鱼豆腐和萝卜的味道。
“嗯。”他最后说。
云苒又看了他一会儿。萧沛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他嘴角移到颧骨,又移到他的手上,在他渗血的指节上停了两秒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云苒没接话。
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,弯腰从里面掏出那杯关东煮。
纸杯盖得严严实实的,热气把盖子顶得微微凸起。
她揭开一条缝,从里面用竹签扎了块萝卜出来。
然后她走到萧沛面前,把那块萝卜递到他嘴边。
萧沛愣住了。
云苒的表情还是那张冷脸,眉峰微微扬着,嘴角平平的,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嫌弃,就好像她在做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
“张嘴。”她说。
萧沛没张嘴。
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她,嘴里那点铁锈味还没散干净,眼前这个人的脸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,路灯把她眼角的痣照得很清楚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云苒说。
她把竹签往前送了送,萝卜几乎贴上他的下唇:“饿不饿?不饿别吃。”
萧沛饿了。
他晚饭没吃,下午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,胃里像掏空了的井。
但他没动,只是看着她。
云苒皱了皱眉,像是有些不耐烦。
她把萝卜从竹签上咬下来自己吃了,又从杯子里扎了块鱼豆腐,重新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回是鱼豆腐。”她说。
萧沛看着她,忽然嗤地笑了一声。
一笑扯到颧骨上的伤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云苒把鱼豆腐往他嘴边又凑了凑。
这回萧沛张嘴了。
鱼豆腐还烫着,咬下去汁水溢出来,咸的,甜的,带着汤底那种淡淡的柴鱼味。
他嚼了两下咽下去,喉咙里干涩的感觉稍微好了点。
云苒把竹签收回来,盖上关东煮的盖子,重新拎起塑料袋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萧沛撑着路灯杆站起来,膝盖上刚才磕到台阶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。
他站起来比云苒高了大半个头,路灯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。
云苒仰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那块肿起来的地方已经紫得发黑了,但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样子。
懒散的,痞气的,偏偏五官长得好,肿了半边脸也不影响什么。
“丑死了。”她说。
萧沛低头看她。
她说完这话就把脸转过去了,拎着塑料袋往巷子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便利店有碘伏和创可贴。”她说,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,夜风里有点发飘:“明天上学别顶着这张脸去。看着烦。”
然后她拐进了楼道口,声控灯突然亮了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,又暗了。
萧沛站在路灯底下,嘴角还残留着鱼豆腐的咸味。
他摸了摸颧骨上那块肿起来的地方,碰一下就疼得皱眉,但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往上翘了翘。
他往巷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眼那栋旧楼。
三楼左边那扇窗户黑着,他爸应该还在睡。
右边那扇窗亮着灯,有人影晃了一下,拉上了窗帘。
萧沛收回目光,往自己那栋楼走去。
走到二楼的拐角,声控灯又灭了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楼下有人关门的声音,很轻,咔嗒一声,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
他摸了摸嘴角,鱼豆腐的味道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