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苒走得不快，萧沛跟得上。
他从自己那栋楼出来的时候，她刚好走到巷口那个坏掉的路灯下面，红围裙还没脱，搭在胳膊上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袖子。
塑料袋在手里晃荡着，关东煮的汤汁在杯底发出轻响。
“你跟着我干嘛？”云苒没回头，步子也没停。
萧沛插着兜，落后她三步左右的距离，脸颊那块肿起来的紫红色在路灯底下显得触目惊心。
他把卫衣领子往上拉了拉，遮住下巴。
“回家。”
“你家在那边。”云苒偏了偏头，下巴往反方向点了点：“怎么，你路痴？”
“不想回。”萧沛说。
云苒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。
她皱眉的样子不太凶，因为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天生带着凉意，皱起来的时候反而像是某种懒洋洋的不耐烦。
“你不想回家关我什么事？”云苒盯着他。
接着她继续说：“前面只有我住的那栋楼，你别告诉我你刚好也住那儿。”
萧沛耸了耸肩：“我送你。”
“送我？”云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嘴角那个往下的弧度几乎要掉到下巴上：“我跟你很熟？认识两天你送我？你有病吧？”
“没病。”萧沛往前走了一步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她，嘴角那道血印已经擦干净了，但颧骨的淤青衬着那张脸，痞里痞气里又透出点别的什么，云苒说不清。
萧沛：“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爽的。”
云苒愣了一秒。
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，仿佛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耍她。
萧沛的表情很坦诚，坦诚到近乎不要脸的程度，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泛着浅褐色的光，嘴角微微翘着，怎么看怎么欠揍。
“你……”云苒吸了口气。
云苒继续说：“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？喜欢被人骂？”
萧沛想了想，居然点了头：“好像是。”
“……变态。”
萧沛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，低低的，带着点沙哑，颧骨上的伤被笑容扯动，他疼得又咧了下嘴，但还是没忍住。
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，但她说“变态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尾音往上翘了一点，不像真的在骂人，倒像某种无奈到极点的妥协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云苒转身继续走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些。
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，发尾蹭着后颈窝，在路灯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。
云苒：“神经病。大半夜跟着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女生回家，你这种人要是被警察逮了，我第一个作证。”
“作证什么？”
“作证你是个跟踪狂。”
萧沛跟上她的步子，这回拉近到了两步以内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便利店那件红围裙的味道。
是那种淡淡的洗涤剂味，混着关东煮的汤底香和咖啡渣的苦，几种味道叠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但也不难闻。
“那你明天去跟老周说，就说新来的转学生跟踪你，让他把我开除了。”萧沛说。
云苒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： “你以为我不敢？”
“你敢。但你不会。”萧沛偏头看她，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。
她的下颌线很利落，没有那种圆润的钝感，下巴微微收着，整个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戒备的意味。
云苒没接话。
巷子走到头拐了个弯，眼前是一片旧居民区，楼间距很窄，晾衣绳横在头顶，白天肯定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。
这会儿深夜了，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，只有零星几户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她走到第二栋楼楼下，没有急着进去，反而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。
塑料袋搁在脚边，她弯腰从里面翻找着什么。
萧沛靠在旁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上，看着她的动作。
云苒从塑料袋底层掏出一小袋东西，撕开包装封口，往台阶下面倒了一些。
萧沛凑过去看，是那种超市里几块钱一大包的猫粮，颗粒很小，颜色很深，倒出来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碎响。
“你随身带这个？”他问。
云苒没理他，蹲下来把猫粮拢了拢，确保它们散在干燥的地方。
然后她冲着楼底下的阴影处轻轻啧了两声。
一开始没动静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，从楼洞旁边的杂物堆后面钻出来一只猫。
灰白相间的毛色，瘦得肋骨都看得见，尾巴尖缺了一截，走起来一瘸一拐的。
它在原地停了一会儿，警惕地看了看云苒，又看了看萧沛，耳朵转了转。
“吃吧。”云苒说。
声音比刚才跟萧沛说话的时候软了一点，不大明显，但萧沛听出来了。
猫犹豫了几秒，终于走上前，低下头开始吃地上的猫粮。
它吃得很急，几乎不嚼就往下咽，瘦弱的脊背随着吞咽的动作一耸一耸的。
萧沛蹲下来，单手撑着膝盖，离云苒大概半臂的距离。
他看着那只猫，猫也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头继续吃。
“你经常喂它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没名字。”
“没名字你喂了多久？”
云苒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路灯的光把她眼底的青黑色照得淡了些，但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：“半年。它不让人碰，取了名字也叫不来。”
萧沛伸手想摸那只猫，指尖刚探出去，猫就往后缩了半步，耳朵压平了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脾气跟你挺像的。”他说。
云苒这回没怼他，只是从塑料袋里又翻出关东煮，揭开盖子，拿竹签扎了块白萝卜。
她没吃，就那么举着，看着猫把台阶上的猫粮一点点舔干净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？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。
“半夜不回家，跟着个女生到处转，看她喂流浪猫，觉得自个儿特有深度？”云苒说。
萧沛笑了："我没那么想。"
“那你什么想？”
“我什么也没想。”他伸直腿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，仰头看着头顶那根晾衣绳。
绳子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毛巾，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萧沛：“不想回家，不想打架，不想抽烟，不想做题。就跟着你走，你到哪儿我到哪儿，挺省心的。”
云苒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你有病。”她这次说的很笃定。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我刚才不确认。”
萧沛转头看她，嘴角那个痞气的弧度又冒出来了
云苒瞪着他。
她的眼睛在那个角度看起来大了一些，眼尾微微抬着，像是被气得往上挑的。
她举起手里的竹签，用萝卜尖点了点他的鼻子。
“你这人吧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就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的最欠揍的玩意儿。”
萧沛笑得肩膀抖了一下。
颧骨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，但他还是没忍住，那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跑出来，在深夜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猫被他笑惊了，抬头看了看他，又低头继续吃。
尾巴竖得笔直，尖上那截断茬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云苒皱眉。
“没什么。”萧沛收了笑，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侧那块破皮，咸腥味又涌上来，但他觉得有点上瘾：“你说的话好笑。”
云苒看着他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，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那个嘴，是不是跟人打架打出来的。”她指指他颧骨上的淤青。
“嗯。”
“活该。你打不赢还要打？”
萧沛：“打赢了。三个，都跑了。”
云苒愣了一下，然后嗤了一声。
那个短促的音节从鼻腔里挤出来，竟然有点像笑。
她立刻把脸别过去了，留给萧沛一个侧脸和半截泛红的耳朵。
萧沛捕捉到了那个声音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低头看着她还蹲在那儿。
云苒的侧脸在路灯底下线条很柔和，跟他第一天在教室里看见的那个浑身带刺的女生不太一样，但也不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喜欢这种？”他指着那只猫问。
“哪种？”
“这种不让人碰的。”
云苒站起来，把塑料袋拎好，关东煮的盖子重新盖严了。
她转过身，跟他面对面站着，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，把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里。
“我喜欢关你什么事。”她说。
“好奇。”
“你好奇个屁。”她拎着袋子上了一级台阶，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亮得很突出，像磨过的石子反光：“我回去了。你别跟着。”
“行。”
“真别跟着。”
“好。”
云苒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大概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。
萧沛站在原地没动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颧骨那块淤青在路灯下紫得发亮，但他站得很随意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。
云苒收回目光，转身推开了单元门。
铁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，她走进去的时候，声控灯亮了，照亮她最后那个背影。
门自动关上之前，她偏了偏头，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。
铁门合拢，咔嗒一声上锁。
萧沛站在那棵槐树底下，看着二楼右边那扇窗的灯亮起来。
窗帘拉上了，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光，像某种薄薄的金色线条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猫从台阶下面绕过来，蹭了蹭他的鞋。
萧沛低头看它，它缩了缩，又蹭了一下，然后甩着断了尖的尾巴钻回杂物堆里去了。
萧沛把目光从那扇窗户上收回来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摸了摸口袋，空的。
烟盒空了，钱也只剩几个钢镚，买不起第二包。
他吸了口夜风，凉意灌进肺里，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味。
嘴角那道干涸的血印被他蹭掉了，但咸腥味还在，混着萝卜汤的甜和猫粮的谷物香。
他想起云苒拿竹签往他嘴里塞鱼豆腐时候的表情，眉毛拧着，嘴角平平的，像在喂一只不听话的野猫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又疼得缩回去了。
萧沛把卫衣兜帽扣上，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，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熄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三楼左边那间还是黑的，他爸大概睡得很沉。
右边那扇窗。
右前方隔着两栋楼的距离。
窗帘缝隙里的光也熄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推开自家单元门。
楼道里声控灯今天居然亮了。
他踩着昏黄的灯光上到三楼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，指节上的擦伤被金属硌了一下，他嘶了一声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客厅里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他爸还在睡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，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萧沛站在玄关愣了两秒，然后进了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书包扔在椅子上，练习册从里面滑出来，翻到第三章那两道半题。
他看了几秒，把练习册捡起来搁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也没有合上。
窗外巷口那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。
他伸手拉了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