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课间，萧沛从后门走出去。
林阳在后面喊他“去哪儿”。
他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颧骨上的淤青褪了些颜色，现在泛着黄绿交杂的边儿，他拿刘海遮了一半，另一半露在外面，照样招女生目光。
走廊里人潮往外涌，他逆着人流往男厕所走。拐过楼梯间的时候，步子忽然顿住了。
一个女生正从女厕所出来，低着头在擦手，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掌心。
她穿着校服，但拉链拉得规规矩矩，领口的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那颗，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圈扎成低马尾，垂在左边肩膀上。
“萧沛？”
她抬起头来，那双眼睛圆圆的，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。
萧沛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那张脸，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……她怎么在这儿。
温玲思站在两步之外，纸巾在手里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她张了张嘴，又合上，然后挤出一个小小的笑来，嘴角的弧度很浅，带点无措的意味。
“你……转学过来了？”她问。
萧沛嗯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干。
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剩下几个慢吞吞的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被墙壁吸掉。
他们俩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了两块水磨石地砖的缝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这儿。”萧沛说。
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手插在兜里，指节上还没愈合的擦伤被布料蹭得痒痒的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温玲思把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双手垂下来交握在小腹前面，那是一种她习惯性的姿势。
乖顺的，克制的。
温玲思：“我高二就转过来了，我妈妈在这边工作，方便照顾我。”
萧沛看着她。
她瘦了些，下巴尖了一点，但整个人的气质没变，还是安安静静的，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，像在拿捏一个不会越界的语气。
“你过得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学习呢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温玲思轻轻哦了一声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帆布鞋，鞋带系成两个规整的蝴蝶结。
萧沛觉得有点闷。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捋不直。
最后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，让出过道的空间。
“我先进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温玲思往反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，她的侧脸被照亮半边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小扇子的影：“萧沛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别打架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语气还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，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她每次都这样叮嘱他，冬天多加衣服、晚上别熬夜、少抽点烟。
萧沛从来没听过，但她每次都照说不误。
他没接话。
温玲思也没等他的答案，转过身快步走了。
低马尾在背上轻轻晃着，浅蓝色的发圈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。
萧沛看着她拐进楼梯口，消失在光里。
然后他转身进了厕所，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冲在手背上，指节上的擦伤刺痛了一下。
他关掉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颧骨那块淤青，嘴角一道细细的痂，领口歪着。
他伸手把领子正了正，然后又扯歪了。
第三节是物理课。
萧沛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，云苒正托着下巴看窗外，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，没转起来，掉在课桌上。
她一整天没跟他说过话。
但也正常，因为她就是这种性格。
早读的时候他跟她打了声招呼，她没应。
第一节课他把练习册摊开在她桌角，想问她那道集合的题，她连看都没看。
第二节下课林阳从前排转过来跟他聊天，她直接站起来出去了。
萧沛坐下来的时候，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，往窗户那边挪了不到半厘米。
“外面有狗咬你了？”他问。
云苒没回头，也没说话。
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银白色的背面，一闪一闪的。
萧沛看了她几秒，把目光收回来了。
后排的林逸从这个时候开始躁动不安。
他桌上放着一包绿箭口香糖，已经捏着边角搓了快十分钟了，锡纸包装被他搓得皱皱巴巴，像被揉了又展平的糖纸。
他暗恋云苒这件事，全班都知道。只有云苒不知道。
或者说，她懒得知道。
林逸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，圆圆的鼻头，后脑勺剃得短短的，说话的时候就爱搓手指头。
他给云苒送过两次笔记、三次橡皮、一次雨伞，每次云苒都说谢谢，然后东西用完了还回去，除此之外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但林逸每次听到那声“谢谢”，能高兴一整天。
此刻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包口香糖从桌肚里掏出来，探过身子，在云苒肩膀旁边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云苒。”他声音有点抖：“你要不要……口香糖？”
云苒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林逸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，绿箭的包装纸被他搓得皱巴巴的，看起来像块嚼过的废纸。
“谢谢。”云苒接过那片口香糖，拆开锡纸，把里面的糖片塞进嘴里，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。
林逸愣了两秒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某个开关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他转回去的时候差点撞到前排椅背，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。
萧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什么。
但他注意到云苒吃那片口香糖的时候嚼得很慢，嚼了几下就不动了，含在腮帮子里，像只储存食物的仓鼠。
她的目光重新飘回窗外，但那只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。
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节奏很乱。
她应该是……心情不好？
萧沛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，后门口传来两个女生嘻嘻哈哈的声音。
他认识她们。
矮的那个叫周玲，胖的那个叫张婷婷，成绩中不溜，人缘也中不溜，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背后嚼舌根。
她们俩从高一开始就跟云苒没什么交集，但关于云苒的那些传闻，十句里有八句是从她们这儿传出去的。
“哎你听说了吗？上周有人看见她跟职高的男生一起走。”
“职高？不止吧，我表姐说她前几天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，后半夜有男的来找她，车停门口等半天呢。”
“啧啧啧，人家皮肤好都是有原因的呀，晚上有人滋润嘛。”
“哈哈哈你好恶心。”
笑声从后门口传进来，刺耳又尖锐。
萧沛看见云苒的手停了。
她的指尖定在桌面上，然后慢慢收拢，攥成拳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两个女生从后门走进来，还在笑。
周玲一抬头对上云苒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撇了撇嘴，跟张婷婷对视一眼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表情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周玲小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很安静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云苒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，发出不大不小的刺啦声。
她绕过课桌，从前排桌椅之间的空隙走到后门，脚步不快不慢，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，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。
周玲和张婷婷靠在一起站着，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嬉笑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云苒问。
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张白纸。
周玲缩了缩脖子，但嘴上没软：“我说……看什么看。怎么了？不能说了？”
“能说。”云苒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没什么温度，漂亮得让人发冷：“说呗。你刚才在门口说得挺热闹的，继续，我听听。”
张婷婷往后退了半步，胳膊肘撞到后面同学的桌子，发出哐的一声。
“我们没说什么啊……”她声音开始发虚。
“没说什么？”云苒偏了一下头，马尾辫从肩膀滑到前面，她伸手把发尾拨到背后，动作很随意，但那双眼睛始终钉在她们脸上：“你刚才说我被人滋润了是吧？”
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周玲的脸涨红了，又白了，嘴唇抖了两下，没接话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云苒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们只剩一臂的距离。
她个子比周玲高半个头，微微垂眼看着她的时候，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周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：“不是挺能编的吗？职高男、便利店后半夜、车停在门口。你亲眼看见了？你表姐亲眼看见了？还是你俩趴在人家床底下听来的？”
“你——”周玲指着她，手指哆嗦：“你凭什么这么说话！我们只是听别人说的——”
“听别人说的你就往外传？”云苒截断她，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，但没有嘶吼，反而那种压着怒气往上顶的语气更吓人。
云苒蓄力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说：“你那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？什么话都敢往外倒？我上周值夜班值到凌晨两点，你表姐看见了？她大半夜不睡觉蹲便利店门口盯梢呢？这么关心我你怎么不自己来盯，躲在后面编故事算什么本事？”
张婷婷已经快哭了，眼圈红红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还有你。”云苒转向她，张婷婷往后缩了一大步，后背撞到墙上：“刚才是你开的头吧？晚上有人滋润？你这脑子除了这点龌龊事儿能不能装点别的？自己过得不如意就使劲往别人身上泼脏水，泼完了还嘻嘻哈哈觉得特光荣？你照过镜子吗？你知道你那张脸笑起来什么样吗？”
张婷婷哇的一声哭出来了。
周玲也跟着掉眼泪，两个人在后门口挤成一团，校服袖子胡乱抹着脸，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，狼狈得很。
“呜……云苒你怎么骂人……”张婷婷抽噎着说。
“骂的就是你。”云苒靠在旁边的课桌边上，双臂抱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抬着。
她的表情还是冷的，但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眼角泛着不易察觉的红：“造谣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？现在哭了？哭有什么用？你掉两滴眼泪那些话就不作数了？甚至我还骂轻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两秒再吐出来。
“以后。”她扫了一眼全班，目光最后定在周玲和张婷婷身上：“再让我听见你们编一个字，咱们就去找年级主任，顺便把你俩编过的所有版本都捋一捋。谁先说谁先死，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她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，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又刮了一下地面，刺啦一声，然后她坐下来，把那片嚼了很久的口香糖用纸包了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，拿过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页，手指按在页面上，指甲边缘有些发白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。
前排几个女生悄悄交换了眼神，又飞快挪开了。
周玲和张婷婷被同学扶着回座位上，两个人缩在那儿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再没敢抬头。
萧沛从头到尾靠在椅背上看着。
云苒坐下来之后就没再往他这边看过。
她翻了一页书，笔尖在字行间画了两道线，笔划很用力，纸被戳出浅浅的坑。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下颌绷出一根青色的筋来。
萧沛看了她几秒，然后拿起自己那支快没水的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，从桌面底下推过去。
纸团滚到云苒手肘旁边，停了。
她没动。
萧沛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。
云苒终于偏过头，垂眼看了一眼那个纸团。
她伸手把它展开，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笔迹淡得快看不清：“骂得漂亮。”
云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，然后把纸团揉成更小的一团，捏在手心里攥着。
萧沛看见她嘴角那个紧紧抿着的弧度松动了一点，大概半毫米的幅度，然后又被她压回去了。
她没说话。
但他看见她把那个纸团塞进了校服口袋里。
窗外下课铃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