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鬼听见她的问话,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欣喜,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:“太好了,原来你真的能看见我!你果然能看到我,这世间,也唯有你一人能看见我的身形、听见我的声音了。”
阿九闻言只觉心头一阵窝火,眉头紧紧皱起:“我与你往日无冤、近日无仇,就算我能看到你,你也不该夜夜跑来扰我安眠。
你自有该去往的归处,我这凡俗小屋不是你久留之地,还请你速速离去,莫要再来寻我,算我求你了。”
说罢她松开手里的柴刀,双手合十躬身,对着女鬼接连拜了好几下,满心只想劝对方离开。
女鬼见她这般躲避哀求,反倒急得眼圈泛红,连忙上前半步,语气满是悲切:“姑娘,实在对不住,我并非有心吓你,我每夜来烦你是有原因的。
只因我的文清哥哥如今身陷囹圄,蒙受不白冤屈,我拼尽全力想要救他,可世间活人皆看不见我、听不见我的哭诉,满天下唯有你能感知我的存在,唯有你能出手帮我。求求你,求求你发发善心,救救文清哥哥吧。”
话音落下,她竟直直屈膝跪倒在地,对着阿九一下接一下重重叩首,额头几乎要磕到地面。
眼前这一幕反倒把阿九弄得手足无措。她从前总听旁人说鬼魂凶煞可怖,不曾想竟还有鬼魂会这般无助求人,难道他们也有自身穷尽力量都办不到的难事?
此刻阿九心中恐惧早已消散大半,反倒对女鬼口中的故事生出几分好奇。她缓缓放平紧握柴刀的手,坐直身子,强作镇定神色平和地开口:“你且起身,把你的故事,细细说与我听。”
阴风卷着细碎的白绫衣角,女鬼垂着头,声音轻飘飘的,像浸了冷水的丝线,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身世。
“我名刘瑾柔,是镇上刘员外唯一的女儿,今年刚满十六岁。”
文清哥哥,是我母亲手帕之交家的孩子。
两家从前走得极近,关系也非常好,我与文清哥哥自幼相伴,两小无猜,青梅竹马。长辈见我们情意相投,早早便给我们定下了娃娃亲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三年前,文清哥哥的父母接连染病离世,他家一夜之间家道败落。
我母亲已过世,我父亲见他落魄,心里便动了退婚的念头。
可我自小满心满眼都是文清哥哥,抵死不肯应允退亲。父亲拗不过我,只得松口许下约定:
只要文清哥哥能考中举人,便成全我们的婚事;在此之前,绝不许我私下与他相见。
文清哥哥本就天资过人,十岁便考取了秀才。
若不是前些年为照料卧病的伯父伯母,耽搁了赶考的时日,他早就功成名就了。我心里从来对他满怀信心。
可是父亲不许我与他相见,而我心中又实在挂念他,于是便悄悄吩咐贴身丫鬟小翠,暗中给他传递书信,约他深夜到我家后院假山相见。
我此举的目的一来是想亲口给他定心丸,劝他安心苦读,为我们往后的姻缘奋力一搏;
二来我攒下了一百多两私房银钱,打算全数交给他,好让他不必为生计奔波分心,专心温书备考。
出事那天,正是五日之前。
我依照约定,独自躲在后院假山前静静等候,丫鬟小翠守在侧门,专等文清哥哥前来引路。
我心下忐忑,正踮着脚频频张望,一道男子身影忽然朝我缓步走来。
起初夜色昏暗,我看不清眉目,只当是赴约的文清哥哥,心头泛起一丝欢喜。
可那人越走越近,我才骤然察觉不对。
他身形远比文清哥哥高大,肩背也格外壮实,绝不是我熟悉的少年模样。
我瞬间吓得浑身发冷,深夜的自家后花园,怎会凭空冒出陌生男子?下意识转身就要逃跑。
那人见状立刻快步追上来,伸手用力抢夺我怀里放着银两的布包。
那里面是我攒了许久、打算赠予文清哥哥的盘缠,绝对不能让人抢走,于是我死死攥住包袱不肯松手,情急之下也管不了许多,开始放声大喊有贼。
贼人见我呼救,一时慌了心神,猛地抢过包袱后,狠狠一把将我推开。
我身体一歪朝后摔倒,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假山石上,眼前骤然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等我再悠悠醒转,周遭一切都变了模样。
我走在自家院里,周遭人影穿梭,可是任凭我如何叫喊,都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的身形。
我望见厅堂里挂起白幡布置起了灵堂,看见我的父亲伏在棺木旁痛哭不止,也看见守在一旁满面惶恐的小翠,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文清哥哥。
我拼尽全力去拉扯他们,朝着他们大声呼喊,可所有人都对我视若无睹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已经死了。
身死道消,我自认命薄,心中并无过多怨怼。
可是我亲眼看见官差闯进家门,用锁链铐住了文清哥哥,将他当众押走。
耳边传来我父亲撕心裂肺的怒骂,一口咬定文清哥哥是害我殒命的杀人凶手。
我望着文清哥哥落魄憔悴的模样,衣衫破旧、眼底布满红丝,面对所有指控,他不曾有半句辩解,任由官差拖拽着离去。
可我清楚,那日行凶害我的人,根本不是文清哥哥。
纵使夜色朦胧,我没能看清歹人的面容,可身形体态相差甚远,我绝不会认错。
我绕着父亲、小翠、押解的官差不停飘荡,一遍遍地嘶吼真相,诉说真正凶手的模样,可没有一人能听见我的声音。
我已是一缕无处依托的孤魂,阴阳相隔,纵然了解实情,也无从诉说。
我不怕自己含冤身死,只心疼无辜的文清哥哥,要替歹人背负杀人的死罪,而真正的闪人凶手却逍遥法外。
这些日子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游,只求能遇见一个看得见我的活人,替我道出真相。
好在上天垂怜,竟真的让我遇上了你,前两天我就发现你似乎能察觉我的存在,所以我才每夜前来搅扰,我果然每猜错,你确实能见到我,还能听我诉说。
求你,求你发发善心,救救无辜的文清哥哥,千万不能让他平白蒙受这等不白之冤。”
话音落下,瑾柔单薄的身形伏倒在地,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冰冷地面,声声叩响里,全是跨不过阴阳、洗不清冤屈的无尽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