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寡妇年龄不大,还不到四十岁,人长得也不丑,但是为人甚是泼辣难缠。
或许是没了男人撑腰,又要拉扯一个傻儿子,她的性子才变得这般泼辣火爆,远近都知道她的厉害,倒也没人敢轻易欺负她们母子。
两年来,阿九早就习惯了她的大嗓门以及她的恶语相向。
每次她都只当没听见,自顾自地该做什么做什么 —— 她知道,王寡妇除了这样无能狂怒,也做不了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。
喂完猪的时候,王寡妇已经下地干活去了。
阿九走进厨房,掀开锅盖,里面只剩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,还有一块掺了大半野菜的粗粮饼 —— 这就是她的午饭了。
她知道王寡妇虽然嘴上厉害,但是不至于真的让她挨饿。
她刚端起碗,柱子就走了过来。
柱子是王寡妇的儿子,今年已经十五岁,却天生痴傻,智力只像个三岁孩童。
可王寡妇待他却是真心的好,照顾得无微不至,从来没觉得他是负担。就这点,阿九心里其实很佩服她。
柱子很喜欢阿九。
他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,只知道这个姐姐从来不会凶他,而且每次上山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回来 —— 野果、野鸡蛋、烤地瓜,有时候还有肉干。
姐姐说只要他不告诉母亲,就会一直给他带东西。他很听话,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。
此刻,他伸出手,把一枚温热的煮鸡蛋递到阿九面前,含糊地说:“姐姐你吃。”
这鸡蛋应该是王寡妇特意为柱子准备的,她自己舍不得吃,对儿子倒是很大方。阿九笑弯了眉眼,轻声问:“你吃过了吗?”
柱子摸摸肚子,用力点点头:“吃过了,饱了。”
阿九接过鸡蛋,小心地剥了壳,分成两半。
一半递回给柱子,一半自己塞进嘴里。
柱子高兴地接过来,两人就坐在厨房的长凳上,你一口我一口,高高兴兴地分吃着这枚小小的鸡蛋。
没等阿九收拾完碗筷,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是大壮。
他估摸着王寡妇下地干活不在家,一路跑得气喘吁吁,脸都涨红了,刚站稳就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阿九。
“阿九你看!桃树枝、糯米、柚子叶,还有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福,我都给你带来了!”
他激动得直搓手,还兴冲冲地补充:“要是这些还不够,我和柱子现在就去你屋前撒泡尿,老辈说这玩意儿镇邪,臭是臭了点,但是你看会不会更保险?”
柱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,还没明白大壮说的这些东西能干嘛,一听见要在阿九屋前撒尿,他立刻急了,连连摆手。
“不行不行!不能在那里撒尿,很臭的!”
说完还怕大壮不明白,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茅房拉:“去茅房!撒尿要去茅房!”
大壮赶紧安抚他:“好好好,不撒尿,咱不撒尿!”
阿九没理会这两个活宝的对话,径直把桃木枝和糯米抱进了自己屋里,唯独把那枚平安符推了回去。
“你娘给你求的,只能保佑你,给我也没用,你自己好好收着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开始收拾农具,“我要去地里干活了,你也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大壮还不死心,凑过来小声问:“那…… 晚上需要我带兄弟们来帮忙吗?我还没见过鬼呢,其实…… 还有点好奇。”
阿九听得头都大了,翻了个白眼:“收起你的好奇心!你以为见鬼是闹着玩的?”
她压低声音补刀:“大晚上的你们敢来,女鬼怎么样我不知道,王婶子肯定会举着菜刀追你们几里地,你信不信?”
大壮一想到王寡妇举着菜刀骂街的架势,瞬间怂了,忙不迭点头:“信!信!我特别信!”
这事可不是吓唬人,村里曾经真有个闲汉半夜想翻她家墙,被王寡妇拿着菜刀追得磕头求饶,保证再也不会靠近一步才罢休。
阿九交代柱子乖乖在家待着,又把院门锁好,才匆匆往地里赶 —— 王寡妇早就在那儿等着她一起收玉米了。
阿九漫不经心的收着玉米,心底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,方才王寡妇在一旁絮絮叨叨的闲话,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等手上活计全部收拾妥当,她步履沉沉回了自家小院,简单扒拉完晚饭,天色已经暗沉下去。
阿九独自走进卧房,先取来数根桃木枝牢牢插在木门缝隙,又仔细关紧窗扇、落死木栓;
随后抓出一布袋糯米,沿着床榻四周细细撒出一圈白米防线,再将一截桃木、一把锋利砍柴刀一并塞到枕头底下。
做完这层层防备,她才稍稍松了口气,连日被夜半异响搅得身心俱疲,身子沾到枕头的瞬间,困意便铺天盖地涌来,没片刻功夫就沉沉坠入梦乡。
不知昏睡了多久,一阵幽幽软软的女声,忽远忽近地钻进耳朵,反反复复唤着:“文清哥哥,文清哥哥……”
阿九再次被吵醒,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心头烦躁不堪,不耐烦地翻了个身,扯过厚被死死捂住双耳。
可那道女声像是不受任何阻隔,穿透厚厚的被褥,清晰无比地缠在耳边,半分都避不开。
几番纠缠下来,阿九心底憋了数日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。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,她索性一骨碌从床上坐直身子,反手摸向枕下,攥紧那把寒光凛冽的砍柴刀,抬眼直直望向屋内,打算今夜同这女鬼拼了。
恰逢今夜月圆,一轮皓月悬在天际,清泠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棂缝隙、门缝淌进屋内,铺满半间屋子。借着透亮月色,阿九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清了站在房中的女鬼模样。
这女鬼长相倒不算狰狞可怖,只是一张脸惨白如纸,乌黑长发散乱披垂在肩头,除此以外,身形眉眼竟和寻常女子别无二致,甚至生得一副清秀动人的容貌。
阿九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残存的怯意,握着柴刀沉声开口:“这位姐姐,我瞧着眼生,我们素不相识,你为何夜夜前来纠缠于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