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寒睁开了眼。
第一眼天是灰的，就像有人把一层脏纱布蒙在了头顶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怪的味道，油烟、铁锈、垃圾发酵的酸味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，像是哪栋楼刚烧过。
他正站在一条巷子里。
两侧是居民楼，墙体斑驳，爬满发黑的藤蔓。窗户大多碎了，黑洞洞的窗口里偶尔有东西闪过，又像只是风吹动了破窗帘。地上积水未干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，一脚踩下去，水面荡开，声音很小。
巷子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排。尽头是一堵墙，堵死了。
林寒回头看了一眼，来时的方向也是一面灰突突的墙壁，上面用暗红色的东西涂了几个字：
“别回头。”
字迹潦草，像用指甲刮出来的。
林寒只看了一眼，转身往墙上踹了一脚。墙面发出闷响，很实，不是空心的。
“躲着是吧。”他低声说。
没人理他。
他走到左侧墙边，双手攀住一根锈蚀的雨水管，借力翻上二楼窗台。窗框上还挂着半扇碎玻璃，他侧身避过去，落在一条走廊里。
走廊很暗。
廊灯垂下来，像一条条死蛇，灯罩上积满灰尘。地上堆着破鞋、旧报纸、空瓶子。墙上贴满各种黄色小广告，纸张早已发黄，边缘卷曲。林寒往前走了十几步，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恍惚听见了一间门后传来“咚咚”声，又轻又急，就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木门。
他捏紧手术刀，走了过去，侧身贴在墙边，用刀尖顶开那扇门。
门开得很慢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屋子里很黑。靠窗的墙角蜷着一个小男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褪色的蓝短袖，赤着脚，双手抱膝，脑袋埋在胳膊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的哭声很轻，断断续续的。
林寒没选择贸然进去。他站在门口，眯起眼，用觉醒后的感知扫了过去。发现那孩子身上没有黑线，也没有暗红色的光。但后颈处有一块青黑色的印记，像被什么烫过一样，形状形似半截手指。
“别动。”林寒命令道。
那孩子听见声音猛然抬头，他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下面更是青黑一片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：“救我……”
声音拖得很长，尾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小孩的沙哑。
林寒仍旧没动。他盯着那孩子的嘴。
嘴角在笑，很浅，就像是被人用手指往上轻轻地提了一下。
“救你？”林寒无语道，“你连装都装不像。”
那孩子表情没变，脑袋却慢慢地歪向了一侧，脖子发出骨节错位的“咔哒”声。它的身体从墙角站了起来，站姿很怪，膝盖往后弯，像一只提线木偶。
没给它出手的机会，林寒已经动了起来。刀光暗下去，就这么一瞬。
“没人跟你说过装可怜不该露牙吗？哦，抱歉，忘记你不是人。”林寒念叨着，刀却已经落了下去。
那东西的手臂抬起来，皮肤下面像塞满活物，鼓动着、扭曲着，想挡住这一击。但林寒的刀太快了。
一刀砍下去削掉了它半张脸，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颗粒，就像虫卵一样蠕动着，恶心至极。
那东西受伤后发出尖锐的嘶叫，身体立即往后弹开，撞碎了窗户玻璃，想逃跑。
林寒追到窗边，只看到楼下巷子里那具“男孩”的身体在地上抽搐，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，嘴巴裂到耳根，牙齿密密麻麻的，恍如两排尖针。
林寒翻窗跳下，膝盖微曲卸力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那诡东西眼见逃不过，嘶吼着扑了过来。林寒没躲，手术刀横拉，暗色刀光从它颈间划过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头颅滚到墙边，身体依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，最后跪倒在地，化成了一团灰。
林寒站在灰烬旁，刀尖朝下。
“副本里的东西，果然不都是能救的。”他甩了甩手腕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心里却把这个副本的规矩摸清了几分。这里和诊所不一样，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“钓饵”，专门等人上当。
他抬起头。巷子两边的楼里突然亮起了一排排暗红色的光点，像眼睛，又像是灯。密密麻麻，数不清。
“麻烦。”林寒甩了甩手腕，朝楼里走去。
他穿过一楼的门洞，进了楼道。这里的墙皮已经大片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梯扶手上缠满生锈的铁丝，每走一步，声控灯就闪一下，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二楼拐角处，有个人背对着林寒站着。
他穿着白大褂，头发花白，背微驼。整个人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，边缘有些模糊，但身形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。
那人没回头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：“小寒，你怎么来这里了？”
林寒听到声音愣了一秒。
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
他父亲死了十二年，坟头草都比人高了。
林寒没有回应，继续往上走，只是面色冷了一分。那东西缓缓转过身，脸上一片空白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？”那声音又响起来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跟凑近了贴着耳朵说话一样。
“别找死。”林寒冷声道。
手术刀银光一闪，他直接杀了过去。刀锋掠过那东西的脖子，它像烟一样散开，又在下一层台阶重新凝聚，依旧背对着他。
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“我是你爹。”林寒回了一句。
那东西沉默了一瞬，像没料到这个回答。林寒没给它第二次开口的机会，刀光再闪。这一次他看得清楚，那东西的“身体”里有几根极细的灰白色丝线，连接到楼道更深处的黑暗里。
不是本体的畸变体，是被人操纵的傀儡。
他刀锋一挑，斩断那些丝线。那东西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，跟某种动物被踩了尾巴似的，随即彻底消散，没有再凝聚。
林寒继续往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四楼。
一只黑猫蹲在楼梯口，嘴里叼着一截人手，眼睛是暗红色的。它看见来人没有躲，反而弓起背，发出低吼，似在护食。
林寒瞅了它一眼。手术刀划出，刀尖在地面划了一下，擦出一星火花。黑猫吓得尖叫了一声，立即丢下了嘴里的东西，转身逃窜进黑暗里。
林寒继续朝前走，直至来到天台。
五楼的天台门半开着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腥甜。他推开门，走到天台上。
城市在脚下铺开，灰蒙蒙一片。远处的高楼就像墓碑一样立着，楼与楼之间，有无数黑影在蠕动，朝他这边聚集，它们被吸引过来准备打团了。
林寒站在天台边缘，风吹起白大褂的下摆。他粗略数了一下，至少三十只，甚至可能更多。
“一个一个来，太慢。”林寒无趣的想着，随后说道。
他握紧手术刀，银白的光顺着刀身蔓延，刀刃缓缓变长，从手掌长的短刃延展成三尺长的直刀，刀身上浮动着淡银色的纹路，跟血管一样。
他纵身跳了下去，信仰一跃。
刀刃先落，银光切开大片灰雾。第一只畸变体的脑袋飞起，第二只被拦腰斩断，第三只刚抬手，刀尖已经穿透了胸腔。
林寒在巷子里迅速移动，动作干净得像在手术台上操作。没有多余的一刀，没有重复的一击。灰白色粉末在身后扬起，就像是一场不会散去的雪。
三分钟后，他站在巷口，刀尖点地。
身后三十七堆灰烬。
风一吹，散了。
巷口外是一条大路，路中间此时站着一个小女孩，穿着红色雨衣，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看见了刚才的一切，没跑，也没动。
林寒还以为是副班boss，但用感知瞧了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。
林寒走了过去，在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女孩见林寒走近随后缓缓抬起头，她的眼睛很干净，黑亮黑亮的。没有红光，没有黑线，也没有恐惧。
“大哥哥，”她自顾自说道，“你在找这个吗？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躺着一块灰白色的骨片，上面刻着半截字。
“渡世行医，非……”
后半截断掉了。
林寒没有马上接。他看着女孩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自己，还是别人让你给的？”
女孩歪了歪头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真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“有人让我告诉你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变成另一个人的，很低，很慢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“别太相信灰雾里的中立。”
话音落下，女孩化成了一片水，从雨衣里塌了下去。
之后地上只剩下了那件红雨衣和一块骨片。
林寒站了许久，愣愣的发散思绪。
“别太相信灰雾里的中立。”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和档案馆里那声叹息、雾里那道视线、石台上“独行”的刻痕，一一对上。
林寒捡起了骨片，收进口袋。骨片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，和手术刀入掌时的温度正好相反。
天好像更灰了。
头顶的云层裂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睛。它眼球浑浊，布满了血丝，缓缓转动，望向了林寒。
林寒抬头与它对视。
“看够了？”他冷声道。
巨眼没有反应，却缓缓的闭上了。随后副本场景开始崩碎，跟玻璃画一样裂开来，碎成了无数片，纷纷扬扬落下来。
林寒再次站在了灰雾里，准确的说是传送门前。
但他此时手里多了一块骨片。
在无人察觉的灰雾深处的档案馆，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。
林寒低头看了一眼骨片上的字，又抬头望向那片灰雾。雾此时还在翻涌，像是在呼吸。
“行，我等着。”林寒跟不知什么存在道。
手术刀在掌心轻轻震动，银白微光在灰雾中格外显眼。
林寒转身，朝修复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