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副本出来,林寒先去了修复室。
舱体里的灰液平得像块磨砂玻璃,闻不到味道。他记得上次隐约有铁锈味,这次没有。没多想,脱了白大褂就迈进去。上衣扯破了几道口子,身上看着没伤,就是骨头里发空,使不上劲。
灰液漫到腰,凉的。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变成黑气飘上去,散了。
他闭着眼泡了一刻钟,浑身上下舒坦极了。
【身体强度+10】
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提示,林寒满意地哼了一声:“可以可以,下次继续。”
出来的时候那股空劲退了些,但还在,像熬了个大夜之后喝了罐红牛,精神了,但底子还是虚。他拿起骨片翻来覆去看。半个巴掌大,灰白,边缘是断的,不像切的,像掰的。字刻得浅,侧着光才能看见:渡世行医,非……
断了。
他把骨片收起来。这字的笔锋他认得,和手术刀上那行小字一个写法。手术刀上的字他之前没细看过,是觉醒后才注意到的,刻得极浅,像天然形成的纹路。骨片上的字,无论是力度还是起收笔的习惯,都跟刀上一个模子。
这念头让他后颈发凉。
同一把刀,同一种笔迹,同一个人。有人在很久以前,用这把刀在骨片上刻过字。而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上一任渡世行医人。
那他呢?他跟上一任什么关系?
林寒揉了揉后颈,暂时把这个想法按下去。眼下线索不够,想再多也是白搭。
档案馆的门推不开。
上次一推就开,这次手都按红了也没动。他退一步看门楣,挂牌上的字换了:线索未集齐。
行吧。上次是里面有东西等他,这次是他手里东西不够。林寒没纠缠,转身去了淬炼台。
黑色石台,表面全是细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中间凹下去一个刀形的槽。林寒把手术刀放进去。
石台抖了一下,纹路亮了,银光在沟槽里跑。刀浮起来,表面的光一涨一缩,像在呼吸。过会儿灭了,刀掉回槽里。
拿起来,重量没变,刃口更冷。手指还没凑上去,胳膊上先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【渡世手术刀强度+15】
“够了,下次回来够升了。”他收刀往传送门走去。
这次黑波纹翻得比上次急,像烧开的水。
【副本:废弃灵墟】
世界背景:上古灵体文明覆灭遗迹,灰雾笼罩,游荡大量受枷锁侵蚀的畸变灵体。
提示:遗迹残存残缺古碑,藏天道枷锁相关碎片化记载。无强制任务,行动自主。
“天道。”林寒在门前默念了一遍。残页、骨片上的字、红雨衣女孩的话,现在又冒出个“天道枷锁”。这些信息越来越频繁了。
不再多想,他跨了进去。
压缩感很短。再睁眼,站在了一片废墟里。
天是暗紫的,脏得很,跟有人把旧抹布糊在了头顶似的。地裂着,缝里冒灰雾,缠在脚脖子上,凉得发黏。周围全是烂房子,木头的、石头的、半截城墙,火烧过又淋了酸雨,塌得乱七八糟。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,混着土腥。风很轻,像远处有人哭,听不太真。
走了几步,脚下踩断一截焦木头。断面上粘着片黄纸,朱砂画了半道符,尾巴烧没了。
他抬起头瞧了瞧。
废墟里有东西在飘。白的,半透明,人形,没脚,下半身拖在地上。有的脸朝下,有的脖子歪成个怪角度,嘴里“嘶嘶”出气。一眼扫过去十几只。
林寒没动手,接着往前走。这些东西身上没黑线也没红光,跟之前副本里的怪物不一样。空的,像壳。
忽然有一只发现了他,猛的转头。它的脸糊成一片,跟水泡过的宣纸似的,尖叫着扑了过来。
林寒微微侧身,刀光抚去,白影从中间断成两截,散成了灰气。
没掉灰烬。
“奇了怪。”他停了一下。上次杀怪都掉灰烬,这东西杀了什么都没有,太轻了,轻得不像活物。
后面遇到落单的,他只用刀背拍开。这些白影怕刀上的光,银光一靠近就叫着跑,跟见到诡一样,它们就好像一片被驱散的烟。
走到一堵残墙跟前,他停了下来。
墙根蹲着个白影。老头,驼背,头发乱蓬蓬的,怀里抱个破陶罐。手一下一下摸罐口,嘴里念叨:“回不去了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林寒看了几秒。
这老头身上也没黑线没红光。但胸口穿了根灰白色的钩子,前后透的,钩尾巴牵了根极细的线,往废墟深处去。线在抖。
他蹲下来,离两步远。
“能说话吗?我问你答。”
老头慢慢抬头,浑浊的眼珠里亮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收尸的?”
林寒没接话,盯着那根钩子。手术刀伸过去,银光亮的瞬间,钩子颤了。老头疼得浑身抖,抱紧罐子:“别拉,疼……”
“忍着。”
刀尖挑住细线,手腕一翻。
线断了。
钩子从后背滑出来,掉地上化成一滩灰水,没了。老头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塌了下去,像被抽了骨头的布袋子。他最后看了林寒一眼,嘴动了动。这次出了声,很轻:
“他们……还在下面……”
然后他突然淡了,散进了雾里。
陶罐摔在地上,裂成三瓣。空荡荡的。
林寒想起那根钩子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寒意:“这老头说的‘下面’究竟是指何方?”
然后林寒用刀尖拨了拨碎片。内壁有字,歪歪扭扭,是用指甲刻的:
“别信天。”
三个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骨片上的“渡世行医”,罐子上的“别信天”——这地方的人死前都想留点话。
“废话,我只信自己。但天是谁,最终boss吗。”林寒嘀咕道。
没人回应他。
他站了起来,顺着线的方向看去。废墟最里头有栋木楼,垮了一半,二楼窗洞里亮着团暗红的光,像有人专门提了盏灯笼等他。
风大了,衣服吹得哗哗响。林寒把骨片往内袋里按了按,握紧刀,走了过去。
刚过一道破院墙,三个黑影从左右和头顶同时扑下来。比白影快得多,带着腥风。林寒没停,横刀切开一个,反手捅穿第二个,第三个扑空了还没转身,被他一脚踹在背上,飞出去撞碎半堵墙。
三具尸体落地,化成了黑灰。
这次有灰烬了。
林寒蹲下来拨了拨。黑灰里混着细颗粒,跟白影不一样。这些是被枷锁侵蚀过的,白影是被抽走了枷锁的壳。
有人在这地方收割灵体。
他脑子里闪过老头胸口的钩子,又闪过红雨衣女孩的话。这副本跟上一个不一样,都市诡域是纯粹的污染扩散,这里却像一条流水线,有人在“加工”什么。
他走进了木楼。楼梯断在半空,他不假思索蹬墙跳上二层。
暗红的光灭了。
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,像指甲刮木板:“医生……你走错地方了。”
林寒抬头看去。梁上倒挂着个东西,人形,四肢反折,肚子朝上。脸挤在胸骨中间,嘴一张一合,牙很密。
“没走错,”林寒语气随意,“来超度你的。”
不给它反应的时间,他跳了起来,刀光扫过房梁。那东西被砍伤,怪叫着掉下来,四肢着地,蜘蛛似的冲过来。
林寒迎了上去。刀光忽然转暗,从上往下劈。两条前肢落地,那东西尖叫,肚子裂开,里面全是灰白色的卵囊,密密麻麻,还在蠕动。
臭味冲脸。
林寒屏住呼吸,第二刀剖开肚子,卵囊破了,汁液溅一地。第三刀把头钉在地上。
它抽了几下,化成一滩脓水。
林寒退到窗边喘气。左胳膊溅了几滴脓水,皮肤发红发烫。他用刀背刮掉,撕了条白大褂的布缠上。
“脏死了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废墟更深处的雾里,那根灰白的线还在,一直钻进地里。那根线比之前看到的所有都粗,像一条活物嵌在泥土里,微微搏动着。
跳下楼,顺着线走到一个塌了的地窖口。木板盖着,烂透了,一碰就碎。线从缝里钻进去,像条蛇。
林寒没立刻下去。
他想起红雨衣女孩说的话:“别太相信灰雾里的中立。”
他现在不在灰雾里。但从老头胸口的钩子,到木楼的怪物,再到这根线,太顺了。像有人铺好了路,等他走。
引他下去呢这是。
他蹲在窖口听了听。没声音,静得不对。扔了块石头下去,两秒才听见落地声,空洞洞的,像砸在什么硬东西上。
风把灰雾吹到脚边打转。
怀里的骨片突然发热,温度不高,但很明确,恍如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轻轻眨了眨眼。
林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然后踢开剩下的木板。
“下面不管是什么,”他说,“我都得看看。”
他跳了下去。
黑暗像一张嘴,把他吞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