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坠了大概三秒。
林寒落地，膝弯一屈卸了力，脚底踩在了实地上。声音很闷，像踩在骨头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窖口在头顶缩成一个小方块，暗紫色的天光从那漏下来，微弱得可怜。
他收回目光，先感受了一下周围。
凉。那种从地底往上泛的凉，带着土腥和霉味，混着一股子陈年香灰的气味。空气很稠，跟在地下闷了几千年一样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
怀里的骨片还在发热，就像冬天揣了块暖宝宝，不烫，但存在感极强。
林寒把手术刀唤出来，银白的微光从他掌心溢开，照亮了周围三米左右的区域。光不算强，但足够看清脚下和两侧。
他站在一条极窄的通道里，左右是整块岩石凿出来的墙壁，表面光滑得诡异，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寸寸打磨过。墙根处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石灯，碗状的，里面盛着黑糊糊的膏状物，不知道是油还是别的什么。
林寒没碰那灯，顺着通道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这地方异常清晰，踢踢踏踏，撞到石壁上又弹回来，恍如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。初极狭，走了大约二十步，通道突然变宽，他进入了一个地下洞窟。
洞窟很高，穹顶尖尖的，如倒扣的钟。中央立着一座石碑。
石碑很大，三米多高，表面满是深深的裂痕，像被人劈过一刀。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，大部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，但有几行还勉强能辨认。林寒凑近了，把刀举起来，银光映在石面上。
“天道以枷锁……牧众生……”
笔锋苍劲有力，每一笔都入石三分，是用刀刻上去的。不是凿子，是刀。且这笔迹，他又认出来了，和骨片上、手术刀上的字，一模一样。
“渡世人……独行……非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一道焦黑的痕迹抹掉了，像有人故意用火烧过。林寒伸手碰了碰，指尖沾上一层细细的灰，这灰不知年月。
他又往下看，石碑底部还刻着一些小字，比上面的小一圈。
“吾行医万界，渡可渡者，超度不可渡者。然天道枷锁深种，众生难逃。若后来者见之，当知……”
后面断了。
“当知什么？”林寒低声问了一句。
没人答他。但他的声音在洞窟里打了个转，传回来时变了个调，跟有人在远处学他说话似的。
林寒握紧了刀，继续往前走。石碑后面还有东西，他绕过碑身，看见了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这里的地面凹下去一大片，像个天然的祭坛。四周跪满了白影，密密麻麻，足有几十个。它们的姿势出奇地一致，双膝跪地，身体前倾，双手伏在面前的地上，额头紧贴地面，朝着祭坛正中央的方向。
林寒的目光顺着它们朝拜的方向移过去。
祭坛中央，立着一尊石像。
石像被香火熏得发黑，但面部轮廓还很清楚。林寒只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，后脊梁骨一阵阵往上蹿寒气。
那石像的脸，和他有七分相似。
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弧度，几乎一模一样。区别在于石像的神态，它闭着眼，嘴角微微向下，像在承受什么极深极重的东西。石像的左手垂在身侧，右手里握着一把刀，刀的形状和手术刀如出一辙。
林寒站了整整五秒。
“我操。”他轻轻吐出一句。“这他妈不是我吗。”
惊讶、疑惑、不安、兴奋，全在话里了。
林寒情绪起伏不定。
白影们还在拜，一遍一遍，像在重复一个做了几千年的动作。它们不发出声音，林寒走近了才发现，它们不是在拜石像，是在拜石像脚下的一截断刀。
那断刀插在祭坛的地面上，露出来的刀身只余一寸，通体发黑，和石像手里的刀不同，这截断刀上没有光，没有灵气，像一把死掉了的刀。
可林寒走到附近时，掌心的手术刀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银光不受控制地暴涨，几乎要脱手飞出去。
“安静。”他压低声音，五指收紧，把刀按住。
手术刀慢慢平静下来，但银光仍在不停闪烁，像在激动，又像在悲伤。
林寒蹲下来，打量着那截断刀。
断口很旧，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，似是在一次极惨烈的战斗中崩断的。刀身上原本应该也有字，但已经被磨得看不见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断刀周围的地面上。那里的石头表面颜色不一样，更深，发黑，呈放射状向外扩散，就像是被大量血液浸泡过，然后干涸而染上的。
林寒盯着那些“血渍”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：
一个和他长得相似的人，站在这里战斗，他倚着刀半跪着，刀已经断了打扮的，身下土地血流成河。四周全是敌人的尸体，但那些尸体很快又爬了起来，源源不断，和不死的小强一样。
画面一闪而过，快得像错觉，但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，映照了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。
“不可能是现在的事。”林寒揉着太阳穴站了起来。
他看向那些跪拜的白影，它们的身体在轻微颤抖。其中一个白影慢慢抬起了头，面朝着他，原本空白的脸上多了一道模糊的轮廓，嘴唇在动。
林寒走近两步，只听清了一个字。
“渡……”
白影恢复了原来的动作，继续跪拜。
怀里的骨片突然变得滚烫，林寒把它摸出来。骨片上的字在发暗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就像在回应断刀。他看看骨片，又看看断刀，最后看向那尊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石像。
“这是上一任渡世行医人。”他说出口，像在对自己确认。
林寒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匹配这权柄的原因？”
“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一脉的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，就站在他身后。
林寒条件反射反手一刀，快得几乎看不见弧线。
刀光掠过身后，什么也没有砍到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声音换了个方向，飘到了祭坛的左侧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，“我要是想害你，刚才你掉下来的时候，我就能动手了。”
林寒没说话，刀横在身前，银光把周围照得更亮。他眯起眼，往声音来源处看去。
祭坛左侧的阴影里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。
灰雾缠身，看不清五官，只隐约能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，身高和他差不多，走路没有声音，他的脚没有沾地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也握着一把刀，形状和渡世手术刀极其相似，但通体发灰，没有光泽，似是已经坏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林寒询问道。
“这句话该我问你，但我知道答案，所以不问了。”灰雾里的人停下脚步，离他五步远，“你已经猜到了，还问什么。”
林寒沉默了一秒，问道：“你是上一任的残魂？”
“聪明。”那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，“我在这里等了太久了，久到我都以为不会有人来了。”
林寒依旧没有放松警惕，刀尖仍指着那人：“这里的人，是你杀的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那人摇头，灰雾随着动作散开一些，“我只是用自己的刀，在这里镇着它。”
“它？”
那人的脸从灰雾里透出来一瞬，和林寒的目光对上。那双眼睛很干净，没有红光，没有恶意，但疲惫到了极点，就像是一盏油快烧干了的灯。
“天道的枷锁，在下面。”
林寒的刀光闪了闪。
“你刚才说，‘你本来就是这一脉的’，什么意思？”林寒追问道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那人说，“渡世行医人，一脉单传。上一任死了，权柄才会寻找下一任。你姓什么？”
“林。”
那人笑了，笑声很轻，更是释然：“我也姓林。”
林寒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。”那人又说，“不是因为不能说，是因为你知道了，对你没好处。你要走的路还长，我会在这里再镇一段时间，但镇不了太久了。”
他说着，看向那截断刀：“我的刀断了，灵力散了大半。今天还能跟你说话，是因为你来了，它醒了。”
那人指了指林寒的掌心，银光正一闪一闪地跳着。
“它认得你。”那人说，“它等了你许久了。”
林寒低头看刀，光很亮，映在他眼里，跳着。
“我能信你吗？”林寒好奇道。
那人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往后退了一步，重新融进灰雾里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：“信不信是你的事。但下面那东西，你现在碰不了，等你把外面的副本清完，拿到更多骨片，再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轻：
“我叫林鸦。”
“乌鸦的鸦。”
林寒诧异道：“怎么又舍得说了？”
林鸦没在回答他。
风从洞窟深处吹来，凉飕飕的。林寒感觉掌心的刀慢慢安静了下来，银光不再跳跃，变得温和起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看向那尊石像。
石像还是那个表情，像在看他，又像在看向远方。
他走到石像前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碰了碰石像的左手臂。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，他刚才没发现。
“别学我。”只有三个字。
林寒收回手，嘴角撇了撇：“你是你，我是我。少在这当爹。”
那三个字刻得有些潦草，就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划上去的。林寒盯着它看了几秒，就着微光，又发现旁边还有两行更淡的字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是人为刻上去的。
“救，无果。”
“杀，可终焉矣。”
可最终他还是没杀天道，或者说没杀成。林寒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，但很快压了下去。他父亲死了十二年，林鸦姓林，但不确定跟他父亲有没有关系。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了，家里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里，母亲的脸模糊得对不上焦。现在冒出个姓林的上一任，又跟他长得七分像，若说跟他没点血缘关系，他林字倒过来写。
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林寒把骨片收进内袋，看了林鸦消失的方向一眼。
“下次回来，我要听全部的。”林寒道。
灰雾里没有回应。
洞窟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，祭坛中央的断刀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鸣响，像在催促他离开。那些跪拜的白影纷纷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睛齐齐望向他，身体开始消散，化作一缕缕白烟，朝断刀涌去，最终没入刀身，消失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林鸦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，轻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上面的东西，得先清干净。”
“我已经在速通了。”林寒神搓搓道。
话音落，林寒头顶的窖口亮起了一道光，照得他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没回头，攥紧手术刀，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，那是地底千年前留下的味道，顽固不散。
出了地窖，他抬头望了望天。暗紫色的云层里，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慢慢闭合，像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东西。
林寒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看吧看吧，下回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弹珠玩。”
巨眼彻底闭上，云层恢复如初。
林寒站了片刻，忽然低头看向手里的刀。刀的银光已经稳定下来，明亮但不刺眼。他轻声说了句：“走了，林鸦。”
风把他的话卷进灰雾里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传送门的光斑在远处亮起，林寒大步走了过去。
【中转站返回中……】
【骨片线索+1：残碑拓印，已解锁部分历史记录】
【检测到“渡世行医”任务链开启：收集骨片，照亮万古真相】
林寒在雾中站定，面前多了一行字。
【任务链：找到失落的渡世骨，每一块都藏着“林鸦”或“上一代”的碎片。有人走完了大半条路，有人把路铺给了你。】
他正想细看，那行字又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信息。
【返回后，档案馆已开放一层，请前往查阅。】
他转着刀，往档案馆的方向走。灰雾还在身边翻涌，就像一堵活着的墙，在让路。林寒不紧不慢，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