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堆里烟尘未散,天穹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,碎石裹着罡风砸落,将本就破碎的地面犁出深沟。陈砚的背脊撞上一块嶙峋的岩壁,剧痛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沉闷的碎裂声,像是一面鼓被重锤击穿。
霍渊站在三丈外,衣袍猎猎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掌的余韵。他掌心的天衍令泛着幽蓝的光,映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容,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师弟,你根基不稳,强行催动天衍阵眼,反噬伤身。”霍渊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幸存的内门弟子听清,“师兄替你保管此令,待你养好伤势,再行商议。”
陈砚想开口,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,鲜血顺着嘴角淌下,在破碎的青石上洇开暗红的渍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丹田的位置凹陷了一块,灵气如漏水的破碗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。方才霍渊那一掌,分明是蓄了十成力,精准地拍碎了他的气海。
周围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,却无人上前。陈砚是天机阁外门弟子,出身低微,能走到今日全靠一副推演棋局的脑子。而霍渊是首席弟子,世家嫡脉,天赋卓绝,他说的话,没人会质疑。
陈砚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刺痛让他勉强维持清明。他盯着霍渊的背影,看他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中转身离去,天衍令在他腰间晃荡,像一枚嘲弄的符咒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,眼前忽然亮起无数细碎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从霍渊身上剥离出来,悬浮在半空,像被打碎的琉璃镜面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陈砚瞳孔骤缩——他看见霍渊三日前在密室中展开一封密信,信上朱砂印鉴分明是霍家嫡系的纹章;他看见霍渊在信中读到“废其修为,夺其气运”八个字时,指尖微微一顿;他看见霍渊临行前将一枚毒针藏入袖中,那毒针的样式,与方才拍碎他丹田的暗劲如出一辙。
时间线碎片。
陈砚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,但此刻他顾不上细想。他强忍丹田碎裂的剧痛,将那片映着密信的碎片死死记住。信上除了那八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:“天衍令内藏天机阁旧阵图,取回后交予族中,不得有误。”
旧阵图?陈砚心头一凛。天衍令是天机阁传承至宝,历代阁主用以推演天机,从未听说其中藏有什么阵图。霍家要这东西做什么?
碎片在他眼前闪烁片刻,随即如泡沫般消散。陈砚眼前一黑,彻底昏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呛人的药味熏醒。睁开眼,头顶是斑驳的梁木,蛛网在角落结得密密匝匝,一盏油灯昏黄地晃着。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身下垫着发黄的草席,丹田处缠着厚厚的布条,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。
“醒了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砚侧头,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妪坐在矮凳上,正往药炉里添柴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一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一丝锐利。
“苏婆婆?”陈砚认出这是藏经阁的守门人。他在天机阁三年,每次去藏经阁借阅棋谱,都是这老妪慢吞吞地给他登记。他从未多看过她一眼,此刻却发现自己躺在她的药庐里。
“别动。”苏婆婆头也不抬,“你丹田碎了,我用了三味续脉草才勉强给你吊住一口气。要是乱动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陈砚喉咙干涩,声音嘶哑:“是……您救了我?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苏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,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,将药汁灌进去。药汁苦得陈砚眉头拧成一团,却觉得丹田处那股溃散的灵气似乎稳了一些。
苏婆婆放下碗,在床沿坐下,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你爹当年也伤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陈砚浑身一震,猛地撑起半个身子,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说什么?我爹——”
“你爹陈青山,二十年前也是天机阁外门弟子。”苏婆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天赋比你高,推演棋局的本事连当时的阁主都称赞。可惜,也是在这处秘境,也是被人一掌拍碎丹田,废了修为。”
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他自幼丧父,母亲从不肯多提父亲的事,只说他死于一场意外。他从未想过,父亲竟然也是天机阁弟子,竟然也死在同样的伤处。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。
苏婆婆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的棋子,放在他枕边。棋子是黑玉质地,表面裂纹纵横,却隐约可见纹路与天衍令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。
“想活命,就别信内门任何人。”苏婆婆站起身,佝偻着背走向门口,“这枚棋子你收着,等你伤好了,去城东老槐树下找一个叫老乞丐的人。他会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陈砚还想追问,苏婆婆却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他攥紧那枚棋子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裂纹,脑海中又浮现出霍渊身上那些时间线碎片。
密令上的字句清晰如刻:“废其修为,夺其气运。”
霍渊要的不仅是天衍令,还有他的气运。而他父亲当年,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算计?
陈砚闭上眼,丹田处的痛楚一阵阵翻涌,却比不上心头那股寒意。他想起霍渊温润的笑容,想起那些看似关怀实则试探的言语,想起自己三年来如何将对方当作可敬的师兄。
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局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板被猛地撞开。陈砚睁开眼,看见赵铁柱浑身是血地跌进来,手里攥着半块黑玉碎片,纹路与他枕边那枚棋子严丝合缝地吻合。
“陈砚……”赵铁柱喘着粗气,脸上血迹斑斑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我、我在秘境废墟里捡到这个……上面有字,写着‘天机阁旧阵图,藏于霍家地库’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门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响。
赵铁柱脸色一变,反手将门闩插上,压低声音:“他们追来了。霍渊的人。”
陈砚攥紧两枚黑玉碎片,指尖冰凉。他看向赵铁柱,这个憨直的杂役弟子此刻浑身是伤,却挡在门口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“铁柱,”陈砚哑声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咧嘴一笑:“你去年帮我挡了管事那一鞭子,我记着呢。再说了,霍渊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,我早看他不顺眼了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油灯的火苗被震得晃动不休。陈砚低头看着掌心的两枚碎片,纹路在灯火下隐隐相连,像一幅未完成的棋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碎片贴身收好,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。丹田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他却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苏婆婆说得对,想活命,就不能信内门任何人。
但赵铁柱不是内门的人。他是外门杂役,是那个替他挡过鞭子、如今又浑身是血来给他送消息的憨货。
陈砚抬起头,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,落在门外晃动的影子上。霍渊,你夺我机缘,废我修为,这笔账,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
他攥紧拳头,掌心被黑玉碎片的棱角硌出深深的印痕,血珠渗出来,沿着指缝滴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