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混着柴火的焦烟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陈砚醒来时,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,身上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。丹田处空荡荡的,像被人剜去了一块,连呼吸都扯着疼。
苏婆婆蹲在墙角,背对着他,正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里添药。枯瘦的手指捻起几片干瘪的叶子,在火光里看了看,又丢回去。她没回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醒了就别装死,过来把这碗药喝了。”
陈砚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手臂一软,整个人又跌回去。他咬着牙,指甲抠进土缝里,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。额角的冷汗顺着颧骨滑下来,滴在膝盖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苏婆婆端着药碗走过来,碗沿缺了个口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她蹲在陈砚面前,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他一番,忽然嗤笑一声:“你爹当年也伤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陈砚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他爹陈青山,在他七岁那年就死在了秘境里,尸骨无存。天机阁对外只说“意外陨落”,连块墓碑都没给立。他攥紧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发白:“你认识我爹?”
苏婆婆没答话,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:“喝了。”
药汤黑得发亮,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渣滓,腥苦味直冲鼻腔。陈砚盯着碗里的倒影,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。他仰头,一口气灌了下去,苦味从舌尖炸开,顺着喉咙烧到胃里,烫得他浑身一颤。
苏婆婆接过空碗,随手搁在脚边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丢在他面前的地上。那是一枚棋子,黑玉质地,边缘残了一块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芯。棋子表面刻着半道纹路,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迹,断口处光滑得反常。
“你爹当年也有一枚。”苏婆婆重新蹲回药炉前,拨了拨火,火星子噼啪溅起来,“他死前托人带出来,说要是有一天他儿子来了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陈砚拾起棋子,掌心被断口硌得生疼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纹路在火光下隐隐泛着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他喉咙发紧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爹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苏婆婆没回头,枯瘦的背影在火光里晃了晃:“你爹的事,我管不着。我只知道,你现在伤成这样,想活命,就别信内门任何人。”
陈砚攥紧棋子,指尖发白。他想起秘境里霍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想起他掌风拍碎自己丹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棋子贴身收好:“苏婆婆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苏婆婆嗤笑一声,往药炉里添了把柴:“帮你?我老婆子活够了,闲着没事干,捡个半死的人回来熬药玩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你爹当年也问过我这句话。我没答他,后来他就死了。”
药庐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陈砚靠在墙上,盯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婆婆那句话——“你爹当年也伤在同一个位置”。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秘境,同一种死法。霍渊夺他机缘,废他修为,背后到底藏着什么?
夜色渐深,药庐外传来几声犬吠,又归于沉寂。陈砚迷迷糊糊要睡过去,忽然听见窗棂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在外头拨弄。他猛地睁眼,手摸向枕边那枚棋子,指腹按在断口上,疼得清醒了几分。
窗子被人从外头推开,一个黑影翻进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撞翻了墙角的药篓。陈砚绷紧身子,正要出声,那人抬起头,借着炉火的微光,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铁柱?”
赵铁柱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,左肩的衣料被血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扯动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:“陈哥……你没事就好。”
陈砚撑着身子挪过去,扶住他肩膀,触手一片湿滑黏腻。他压低声音:“谁伤的你?”
赵铁柱摇摇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那是一块半碎的黑色玉片,边缘参差不齐,断口处露出灰白的石芯。陈砚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缩紧——玉片上的纹路,和他贴身收着的那枚棋子断口处的纹路,严丝合缝地吻合在一起。
他摸出棋子,将两截断口对在一起,严丝合缝,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的。纹路在对接处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,隐隐泛着暗红的光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赵铁柱喘着粗气,声音断断续续:“我在外门杂物房……翻到这东西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‘交给陈砚’……我还没来得及看,就被人盯上了。”他咳嗽两声,嘴角溢出血丝,“三个人,穿内门弟子的衣服,追了我两条街……”
陈砚攥紧那枚拼合的棋子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天机阁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。他低头看着赵铁柱,声音压得极低:“纸条呢?”
赵铁柱从袖口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沾着血,字迹洇开大半,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天衍令……祭坛……霍……”
陈砚盯着那个“霍”字,眼底的暗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想起秘境里霍渊拍碎他丹田时说的话——“陈师弟,这枚令,你拿不起。”
他攥紧棋子,断口硌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沿着纹路缓缓淌下。苏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:“想活命,就别信内门任何人。”
可赵铁柱不是内门的人。他浑身是血,翻窗进来,就为了给他送这半块碎片。
陈砚深吸一口气,把棋子和纸条一起贴身收好,扶住赵铁柱的肩膀:“你先躺下,我去找苏婆婆拿止血的药。”
赵铁柱抓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陈哥……那纸条上写的,是不是跟霍渊有关?”
陈砚沉默了一瞬,点点头。
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:“我就知道……那小子不是好东西。”他松开手,靠在墙上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,“陈哥……你可得小心点。那三个人……我听见他们提了一句……说‘阁主’……”
陈砚身子一僵。阁主?天机阁阁主闭关多年,不问世事,怎么会牵扯进来?他正要追问,赵铁柱已经歪过头,昏了过去。
药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陈砚坐在赵铁柱身边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拼合的棋子。暗红的纹路在火光下微微跳动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他攥紧棋子,指节发白。
霍渊,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