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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51:03

药庐的门帘被风掀起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陈砚坐在榻边,掌心那枚棋子已经焐得温热,暗红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跳动,像是有血在里头流。

赵铁柱还在昏睡,呼吸粗重,偶尔抽搐一下,嘴里含糊地喊“陈哥”。陈砚替他掖了掖被角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天刚蒙蒙亮,外门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几声零落的钟响。

他该回去了。

苏婆婆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一把枯草,往药罐里一丢,眼皮都没抬:“伤没好利索,急着去送死?”

“总得回去。”陈砚站起身,腰腹间的伤口扯了一下,他皱皱眉,没吭声。“外门有规矩,三天不点卯,除名。”

苏婆婆嗤笑一声,没再拦他,只把那罐药往他怀里一塞:“喝完再走。别浪费老婆子的柴火。”

陈砚仰头灌了,苦得舌根发麻。他把药碗搁回灶台,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棋子,又看了看赵铁柱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碎片——纹路严丝合缝,像是一枚棋子被硬生生掰成两半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碎片从赵铁柱手里轻轻抽出来,合在一起。暗红的纹路在拼接处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
“陈哥……”赵铁柱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,“别……别一个人去……”

陈砚没答话,把棋子揣进怀里,掀帘走了出去。

外门的日头毒,晒得石板路发烫。陈砚沿着墙根走,避开演武场上那些三五成群的内门弟子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快了就牵得肺腑发疼,但他步子很稳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
路过藏经阁时,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苏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怀里抱着一把破蒲扇,像是睡着了。但陈砚知道,她那双浑浊的眼睛,正透过眼皮缝盯着他。

他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
外门弟子住的是通铺,一间大屋子挤了十几个人。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头安静了一瞬,几道目光扫过来,又飞快地移开。有人低头收拾铺盖,有人假装聊天,但陈砚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——像是他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
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,发现被褥被翻动过,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棋谱不见了。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,没人看他。

“陈师弟。”

门口传来一道清柔的声音,像春水淌过石头,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

陈砚转过身,柳如烟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,日光落在她发间,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。她穿一身月白长裙,腰系流苏,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,几分犹豫。

“柳师姐。”陈砚拱手,语气平淡。

柳如烟走进来,通铺里那几个弟子立刻噤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内门弟子到外门通铺来,本就是稀罕事,来的还是霍渊的未婚妻,天机阁阵法第一人。

“那日的事,我替霍师兄向你赔个不是。”柳如烟把茶盏递过来,指尖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“他性子急,下手没轻重,伤了师弟。这杯茶,算是我代他赔罪。”

陈砚低头看着那盏茶。茶汤清亮,浮着几片嫩芽,热气袅袅。

他没有立刻接。

“师姐言重了。”他说,“霍师兄是天机阁首席,我不过是个外门弟子,哪敢让他赔罪。”

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往前递了递茶盏:“师弟若不肯接,便是还在怪我了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不接就是不给面子。陈砚伸手接过茶盏,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,他心口那枚棋子忽然烫了一下。

他瞳孔微缩。

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柳如烟的身影变得半透明,无数细碎的画面从她身上涌出来,像被风吹散的纸屑。他看见她站在霍家祠堂前,香火缭绕,她手里攥着一封信,指节发白;他看见她深夜坐在灯下,提笔又搁下,纸上只写了半行字;他看见她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,肩膀发抖,嘴里说着“求求你放过我妹妹”……

但那些画面都缺了一块。像是有人用刀把一段记忆硬生生剜走,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。空洞的边缘连着一条细线,线的尽头是一座祠堂——霍家祠堂。

陈砚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端起茶盏,凑到唇边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
柳如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
“师弟好好养伤,”她说,“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来找我。”

她转身走了,裙摆扫过门槛,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。

陈砚看着她的背影,把茶盏搁在桌上。茶汤还剩大半,他低头看了一眼,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,苍白,平静,眼底却压着一团暗火。

当晚,毒性发了。

陈砚是被疼醒的。先是胃里一阵翻搅,紧接着四肢百骸像是被针扎了一遍,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发胀。他蜷在铺上,冷汗浸透里衣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通铺里其他人都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陈砚咬着牙,撑起身子,踉跄着往外走。他不能留在这里,万一被人发现他中毒,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外门。
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药庐门口,再也撑不住,膝盖一软,整个人栽了进去。

苏婆婆正坐在炉边打盹,听到动静,眼皮一掀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。她没说话,起身把陈砚拖到榻上,伸手搭了搭他的脉,脸色一沉。

“好一个柳如烟。”她低声说,“下的是‘九转断肠’,再晚半个时辰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陈砚的意识已经模糊了,只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肉的刺痛,还有苏婆婆枯瘦的手指按在他背心,一股温热的内力渡进来,像一根细线,把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拽回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,醒来时天已经大亮。药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苏婆婆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他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炉火。

“醒了?”她头也不回。

陈砚撑着身子坐起来,喉咙干得发疼,声音嘶哑:“茶……有问题。”

“废话。”苏婆婆嗤了一声,“那丫头端来的茶,能没问题?”
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棋子还在,暗红的纹路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。他想起那些时间线碎片,想起那片被抹去的空白,想起那条连着霍家祠堂的细线。

“她不是要害我。”他说,“她是在警告我。”

苏婆婆终于转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像是要把他看穿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陈砚没答话。他攥紧棋子,指节发白。

霍家祠堂。柳如烟被抹去的记忆。赵铁柱拼死送来的碎片。苏婆婆那句“你爹当年也伤在同一个位置”。

这些碎片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棋局,他手里攥着几枚棋子,却还看不清全貌。但他知道,霍渊夺走他的天衍令,不是一时起意。那枚令牌背后,藏着的东西,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苏婆婆:“婆婆,霍家祠堂里,藏着什么?”

苏婆婆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炉火都暗了下去,才哑着嗓子说:“你先把伤养好。有些事,知道得早了,死得快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药罐前,往里头添了一把枯草,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:“那丫头递茶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她不是想毒死你,是想让你离霍家远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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