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是被人从柴房抬回来的。
陈砚刚把药碗放下,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。他推开门,看见两个外门杂役抬着一块破门板,门板上趴着赵铁柱,衣裳烂成布条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。那血还没干透,顺着门板边缘滴了一路,在青石板上拖出暗红的痕迹。
“陈师兄,”其中一个杂役喘着气,“赵哥在藏经阁后头被人堵了……我们听见动静赶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这样了。”
陈砚蹲下身,手指搭上赵铁柱的腕脉。脉象虚浮,但还有气。他松了口气,随即目光落在赵铁柱背上——那伤口不是普通的鞭伤或拳脚,而是被人用利器一笔一划刻出来的,皮肉翻卷,血痂半凝,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。
叛徒。
陈砚的手指顿住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眼底的暗色一点点沉下去。赵铁柱是外门杂役,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替他跑腿送信,谁会专门堵他?谁又会在一个杂役背上刻这种字?
“抬进去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放床上,别碰伤口。”
两个杂役依言把人抬进屋里,放下便匆匆走了。陈砚关上门,回到床边,从怀里摸出那枚拼合的棋子。棋子上的暗红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热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闭上眼,将棋子按在赵铁柱背上的伤口边缘。
残局复盘。
视野里,赵铁柱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时间线碎片,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。陈砚顺着那些碎片往回溯——他看到赵铁柱在藏经阁后巷劈柴,看到三个内门弟子从拐角走出来,为首那人穿着灰蓝长衫,腰间别着一柄短剑。赵铁柱认出他们是内门的人,放下斧头想绕开,却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“你就是陈砚身边那条狗?”为首那人蹲下来,捏着赵铁柱的下巴,“听说你挺能跑腿的?”
赵铁柱呸了一口,没说话。
那人冷笑一声,从腰间抽出短剑,剑尖抵上赵铁柱的后背:“霍师兄说了,给你留个记号,让你知道以后该往谁那儿跑。”
画面到这里,陈砚猛地睁开眼。棋子上的热意退去,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霍师兄——又是霍渊。但碎片里那个动手的人,他认得。那是内门弟子周彦,霍渊身边最常跟着的跟班之一。
可周彦只是动手的。真正指使的人,藏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陈砚重新闭上眼,将棋子按得更紧。碎片继续回溯——他看到周彦动手之前,曾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巷口站着一个人,身形纤细,穿着内门侍女的浅青色衣裳。那侍女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朝周彦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陈砚的呼吸顿住了。
他认得那个背影。柳如烟的贴身侍女,春杏。
赵铁柱在昏迷中哼了一声,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来。陈砚收回棋子,替他盖上被子,然后站起身,推开门,朝柳如烟的住处走去。
柳如烟住在内门东侧的听雨轩,院子不大,种着几株海棠。陈砚走到院门口时,春杏正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,看见他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低下头快步往里走。
“站住。”陈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春杏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赵铁柱背上的字,”陈砚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茶盘上,“是你让周彦刻的?”
春杏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不过是替小姐端茶的侍女,哪敢指使内门弟子做事。”
“你不敢,但有人敢。”陈砚盯着她,“柳如烟让你做的?”
春杏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:“不是小姐——你别乱说!”
“那你告诉我是谁。”
春杏咬住嘴唇,手指把茶盘攥得咯吱响。她正要开口,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,柳如烟站在门槛内,脸色苍白,目光落在陈砚身上,又落在他身后——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扶着墙站在院门口,后背的伤口渗出的血把衣裳染得通红。
“陈砚,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进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砚没动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转头对春杏说:“你下去。”
春杏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着茶盘退开了。柳如烟侧过身,让出门口:“进来说。”
陈砚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。赵铁柱靠在门框上,冲他咧嘴笑了一下:“陈哥,我没事,你进去吧。”
陈砚沉默片刻,迈步走进听雨轩。
屋里点着香,味道清淡,像是某种安神的药草。柳如烟关上门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转过身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陈砚后退半步,眉头皱起:“柳师姐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师姐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哑得厉害,眼眶通红,“我受不起。”
她跪在地上,双手攥着裙摆,指节发白:“赵铁柱的事……是春杏做的,但春杏是听我的吩咐。我让她去找周彦,让周彦给赵铁柱一个教训——但我没想到周彦会在他背上刻字。”
陈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
柳如烟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?”
“你说。”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:“霍渊让我监视你。从你被夺走天衍令那天起,他就让我盯着你,看你见了什么人、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。我不做,他就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住,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,“他抓了我妹妹。她才十二岁,被他关在霍家祠堂后面的暗室里。我每个月能见她一次,每次见她,她身上都会多一道伤。”
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赵铁柱的事,是我让春杏去做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,“霍渊说,如果我不给他递你的消息,他就断我妹妹一根手指。我没办法……我只能让春杏去找周彦,让他吓唬吓唬赵铁柱,好让我有东西跟霍渊交差。但我真的不知道周彦会在他背上刻字——我要是知道,我绝不会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
陈砚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哭声和窗外风吹海棠叶的沙沙声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你妹妹叫什么?”
柳如烟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……柳如霜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你告诉霍渊,就说赵铁柱的事我知道了,让他等着。”
他推开门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照在柳如烟跪在地上的身影上。她抬起手挡住眼睛,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陈砚走出听雨轩,赵铁柱还靠在门框上,见他出来,咧嘴一笑:“陈哥,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陈砚走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,“走,回去上药。”
赵铁柱被他搀着走了两步,忽然低声说:“陈哥,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她妹妹的事……是真的。我去年在霍家祠堂外头扫地的时候,见过一个小姑娘被关在铁栅栏后面,手腕上全是疤。”
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前走: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,任由他搀着,一步一步走回那间逼仄的药庐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