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扶着赵铁柱躺下，替他掩好被角，才从药庐后门绕了出去。暮色正沉，天机城西角的城隍庙在薄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，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，像谁在哭。
他手里攥着那枚拼合的棋子，暗红的纹路硌着掌心。苏婆婆说知道得早了死得快，可赵铁柱背上的刀痕还在渗血，柳如烟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还在眼前。他等不了。
城隍庙里供着的泥像早已塌了半边脸，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。老乞丐蜷在角落的草堆里，怀里抱着半个干硬的馒头，正对着墙根自言自语：“……第七步，走错了，走错了，要退，要退……”
陈砚蹲下身，把棋子递到他眼前：“前辈，认得这个吗？”
老乞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忽然定住。他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，久到陈砚以为他又犯起疯病，老乞丐却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天衍……令？”老乞丐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，“不对，不对，这是……棋眼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枯瘦的指头在陈砚掌心里飞快地划动。那动作极快，带着一种陈砚从未见过的韵律，像是画图，又像是写字。陈砚屏住呼吸，感觉掌心的皮肤被划得发烫，那些线条像是烙进肉里，一笔一划都带着灼意。
“旧阁……旧阁主……闭关的……密室。”老乞丐断断续续地说，忽然又停下来，歪着头看陈砚，咧嘴一笑，“你饿不饿？”
陈砚还没反应过来，老乞丐已经一把抢过他腰间的布袋，从里头掏出半个馒头——那是他出门前苏婆婆塞给他的干粮。老乞丐把馒头举到眼前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忽然哈哈大笑：“好馒头！好馒头！我的，我的！”
他抱着馒头滚回草堆里，背对着陈砚，再也不理人了。
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那些线条正在慢慢淡去，但已经刻进了记忆里——一条从城隍庙往北的路线，穿过三条暗巷，绕过一口枯井，最后指向天机阁后山那片废弃的旧阁楼。他攥紧拳头，站起来，没有回头。
后山的旧阁楼被藤蔓缠得几乎看不出原貌，木门上的锁锈成了铁渣，一推就碎。陈砚侧身挤进去，灰尘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阁楼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塌了半边的蒲团，和墙角一口落满灰的石匣。
石匣没有锁，盖子一掀就开。里头躺着一本册子，封皮被暗褐色的东西浸透，干硬发脆，边缘卷起。陈砚小心地翻开第一页，字迹被血迹洇得模糊，但还能辨认：
“天机历甲申年，春，霍氏送试炼死士七人，皆记名在册，入试炼场，无一生还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第三页。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，年份不同，人数不同，但落款处都盖着同一个印章——霍家的家徽，一只展翅的玄鸟。
陈砚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，那页的边角被撕去了一块，但残留的字迹里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：赵铁柱。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：“前朝遗脉，血引可用。”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赵铁柱，前朝遗孤，霍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，把他留在天机阁，是为了等“血引”成熟。而赵铁柱自己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陈砚把账册揣进怀里，正要起身，忽然听见阁楼外传来脚步声。他屏住呼吸，贴着墙根挪到窗边，从藤蔓缝隙里往外看——两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人正沿着后山小路走来，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剑，剑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“……阁主那边催得紧，说账册不见了，让咱们赶紧找。”
“急什么，这破地方几十年没人来，谁会发现……”
陈砚没再听下去。他猫着腰从后窗翻出去，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，声音不大，但提剑那人猛地转过头来。
“谁？”
陈砚拔腿就跑。身后传来破风声，他侧身一躲，一柄短剑擦着他的肩膀钉进土里，带起一蓬泥土。他没回头，钻进密林，沿着来时的路拼命跑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风声吞没。
他回到城隍庙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老乞丐还蜷在草堆里，怀里抱着那半个馒头，睡得正香。陈砚在他身边坐下，掏出账册，借着月光又翻了一遍。每一页都是人命，每一页都是霍家的手笔。他想起霍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，想起他当众夺走天衍令时嘴角那抹笑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前辈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画的地图，救了我一命。”
老乞丐翻了个身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馒头……还我……”
陈砚笑了笑，把怀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掏出来，放在老乞丐手边。老乞丐立刻攥住，往嘴里塞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又睡着了。
陈砚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灰。掌心里老乞丐画的路线已经彻底淡去，但那些线条像是烙进了骨头里，闭着眼也能描出来。他抬头看向天机阁的方向，夜色里，那些楼阁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，正等着他走进去。
霍渊，你夺走我的天衍令，是为了这账册里的秘密吧。你把我当棋子，可你不知道，棋子也会翻盘。
他攥紧怀里的账册，一步一步走回药庐。赵铁柱还在昏睡，苏婆婆坐在炉边打盹，听见脚步声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
苏婆婆沉默了一会儿，哑着嗓子说：“看完了就烧了。那东西留着，是催命符。”
陈砚没答话。他低头看着赵铁柱背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刀痕，想起账册上那行字——“前朝遗脉，血引可用”。他轻轻替赵铁柱拉好被子，声音很轻：“不烧。留着，有用。”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，像是替他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