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车场里的风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,陆昭躺在穿梭机底盘下面,扳手卡在一颗锈死的螺栓上。他手腕发力,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,纹丝不动。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螺丝,换了个角度,又试了一次。
“陆叔!陆叔!”
小满的声音从废车场入口传来,带着跑动时喘不上气的急促。陆昭没停手,只是偏了偏头,从底盘缝隙里看见一双脏兮兮的胶鞋踩在碎石地上。
“有个女人,”小满弯着腰,手撑膝盖,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,“开着一台坏掉的穿梭机,在镇口等你。她说认识你。”
陆昭沉默了两秒,扳手终于松动,螺栓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从底盘下滑出来,坐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:“什么样的穿梭机?”
“灰的,机身上有划痕,像是被打过。”小满比划着,“那女人挺好看,但眼神不太善。”
陆昭站起来,把扳手插进后腰的工具袋里,朝镇口走去。小满跟在他身后,嘴里不停:“她说她姓沈,说你知道她是谁。陆叔,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”
镇口的风比废车场里大,卷着裂隙边缘特有的灰沙。陆昭远远就看见那台穿梭机,停在路边的土坡上,机翼折了一半,外壳上有一道焦黑的弹痕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星港联合军制式,第七代轻型穿梭机,编号段他太熟悉了。他闭着眼都能说出这种机型的每一个铆钉位置。
沈鸢靠在机身上,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,看见他走近,没有动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,看起来像是镇上的杂货铺老板娘,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指——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,那是常年敲击键盘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“陆昭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第七代穿梭机,引擎故障,传动轴断裂,需要换一套新的。你修不修?”
“不修。”陆昭扫了一眼机身,“这是军方的机器,镇上有规矩,不碰军方的货。”
沈鸢笑了笑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过来:“先看看这个,再决定。”
陆昭没接:“我说了不修。”
“你编号是XJ-7742,陆昭,前星港联合军王牌载具驾驶员,三年前因任务中载具被同僚窃走,小队覆灭,被军事法庭除名。”沈鸢把烟掐灭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,“你被剥夺驾驶资格,流落到这个裂隙镇,靠修旧载具为生。你在查当年的事,查了很久,没查到。”
陆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鸢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:“我不需要你修这台穿梭机,我需要你看这张名单。”
纸是普通的纸,字迹是手写的,墨水已经有些晕开。陆昭低头看了一眼,第一行写着两个字:老奎。
他指节发白。
“老奎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沈鸢说,“他就在镇上,废品站,你叫他老奎,他叫你小昭。”
陆昭抬起头,盯着她。沈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又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:“你修不修,随你。但名单我留给你,你看了,就知道我没骗你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镇里走去,风衣被风掀起一角。那台坏掉的穿梭机就留在原地,像一块灰色的废铁。
陆昭站在原地,捏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风从裂隙方向吹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电流的焦糊味。小满站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陆叔,那女人是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昭把纸折起来,塞进内袋,“你先回去,别跟着我。”
小满哦了一声,跑开了。陆昭站在原地,又站了很久,才转身走回废车场。
他没修那台穿梭机。他坐在维修台前,把那台穿梭机的维修手册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那张名单被他压在手掌下面,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。
老奎。老奎还活着。老奎在镇上,开了三年废品站,他居然不知道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事。那台载具被窃走的时候,老奎是负责后勤调度的,按理说,载具的钥匙只有他和老奎两个人有。军事法庭审了三个月,老奎的证词是“钥匙保管不善”,他被除名,老奎被降职,后来听说老奎在一次任务里死了,尸体都没找到。
他信了。他信了三年。
天快黑的时候,废车场的铁门被人敲响。陆昭没动,那敲门声又响了两下,然后门被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,背光,看不清脸。
“小昭。”
声音很熟悉,带着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陆昭慢慢站起来。老奎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军外套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颧骨。他站在那儿,没有进来,也没有走。
“你他妈还活着。”陆昭说。
老奎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那台穿梭机,你看到了。”
“军方制式,第七代。”陆昭说,“你告诉我,那台机器里有什么。”
老奎走进来,把门带上,在陆昭对面坐下。他拿起桌上的茶缸,喝了一口,才说:“那台机器里,装着一台古引擎。”
陆昭皱眉:“古引擎?那是什么?”
“裂隙里的东西。”老奎放下茶缸,看着他,“三年前,那台载具被窃走,不是我的意思,但我知道是谁干的。我默许了。”
陆昭的拳头砸在墙上,墙板裂开一道缝,灰尘簌簌落下。他盯着老奎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默许了。你默许了,然后我小队全灭,我被除名,你告诉我你默许了?”
“因为那台载具里藏着军方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。”老奎的声音也沉下来,“古引擎是裂隙核心的东西,军方一直在研究它。你爸当年就是碰了这东西,才失踪的。”
陆昭的手停在墙上,指节渗出血来。
“你爸的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老奎说,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但现在裂隙要开了,你爸留下的东西,藏不住了。”
“裂隙要开了?”陆昭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外裂隙,每隔几十年会打开一次。”老奎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,“那台穿梭机,是唯一能穿过裂隙的载具。你爸当年想进去,军方不让,他就把古引擎藏在那台机器里,等着有人能替他开进去。”
他拉开门,风灌进来,带着裂隙方向那种电流般的焦糊味。
“小昭,你恨我,我不怪你。但你爸的事,你得自己去找答案。”老奎说,“那台穿梭机,你修不修,你自己决定。”
门关上了。陆昭站在原地,墙板上的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低头,看见那张名单还压在桌上,第一个名字是老奎,第二个名字是白鸦,第三个名字被墨水晕开,看不清。
他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回内袋。
他走到废车场外面,那台灰色的穿梭机还停在土坡上,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兽。他绕着它走了一圈,蹲下来,摸了摸机翼上的弹痕。
引擎盖被打开,里面的传动轴确实断了,但引擎本体完好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一块金属表面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星港联合军的编号,但后面多了一行手刻的字迹。
他凑近,借着月光辨认。
“陆远航,XJ-7742,裂隙坐标已录入。”
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陆昭蹲在穿梭机旁边,手搭在引擎上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