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奎的血顺着肩膀往下淌,滴在废车场的水泥地上,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。陆昭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,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名单,指节发白。
“古引擎,”老奎咬着牙,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爸当年……不是失踪。他是被那台载具带走的。”
“什么古引擎?你说清楚——”
枪声是从窗外来的。陆昭只来得及看见老奎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血从肩头喷出来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倒,把老奎按在地上,同时侧头看向窗外——一道黑影正从对面的废楼顶上跳下去,动作干净利落,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鸟。
“白鸦的人。”陆昭低声说。
老奎已经说不出话了,嘴唇发紫,眼睛死死盯着陆昭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陆昭撕下自己的袖子,压住伤口,转头朝门外喊:“小满!去叫苏姨!”
小满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,脸色煞白,但没跑。他看了一眼老奎,又看了一眼陆昭,然后转身冲进夜色里,跑得飞快。
苏姨的诊所在裂隙镇西边,一间铁皮搭的屋子,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机械维修”四个字,但镇子上的人都知道,苏姨除了修机械,也修人。
她把老奎放上操作台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陆昭注意到她拿镊子的手在抖。弹头取出来的时候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落在铁盘里,带着血。
苏姨盯着那颗弹头看了很久。
“你认识这种子弹。”陆昭说。
苏姨没有回答,只是把弹头夹起来,对着灯光转了一圈。弹体上有一道细小的刻痕,像是某种标记。她放下镊子,声音很轻:“这是军方特勤的制式弹药,裂隙镇没人用得起。”
“白鸦的人。”
“白鸦只是条狗。”苏姨把弹头丢进废料桶里,“牵绳的人不在镇子上。”
陆昭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老奎苍白的脸。老奎还在昏迷,呼吸很浅,但至少命保住了。他转身要走,苏姨叫住他:“你爸的事,你知道了多少?”
“老奎说了一句话——古引擎。”
苏姨的机械义肢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,她低下头,像是在看自己的手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爸当年不是被军方派去执行任务的。他是自己去的,开着一台改装过的穿梭机,进了天外裂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裂隙里有一台古引擎。”苏姨抬起头,看着陆昭的眼睛,“那台引擎能驱动任何载具,穿过任何裂隙,不受星港控制。你爸想把它带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没回来。”
陆昭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名单。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老奎,第二个名字是苏姨。
他刚想问什么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沈鸢站在门框边,手里夹着一根烟,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她看了一眼老奎,又看了一眼陆昭,说: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“我欠你什么?”
“你修好了我的穿梭机,但我还没给你名单的完整版。”沈鸢走进来,在苏姨对面坐下,“现在老奎倒了,你一个人查不了这件事。我帮你查名单,你帮我拿回身份芯片。”
“芯片在白鸦手里。”
“所以我要你帮我抢回来。”沈鸢吐出一口烟,“那台穿梭机只有你能开。裂隙里的航线,星港的导航系统全被抹掉了,但你的直觉能穿过去。”
陆昭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
沈鸢笑了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像一只狐狸:“因为你是陆远航的儿子。你爸穿过裂隙,你也行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已经被剥夺驾驶资格了,你没什么可失去的。”
陆昭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鸢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。他低头看着老奎的脸,老奎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陆昭回到废车场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那台穿梭机还停在土坡上,灰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站在机头前,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弹痕,然后拉开舱门,坐了进去。
驾驶座上的皮革已经磨损了,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。他握住操纵杆,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载具了。三年前,他被军事法庭除名,剥夺驾驶资格,从此再没坐进过任何一台载具的驾驶舱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启动键。
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。仪表盘上的灯依次亮起,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,陆昭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来,顺着脊椎爬进他的胸腔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快得像擂鼓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载具了。
但此刻,引擎轰鸣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他松开操纵杆,靠在座椅上,看着前方的裂隙方向。天边泛白,裂隙边缘的紫色光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像一道伤口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,第一个名字是老奎,第二个名字是苏姨。他翻到背面,那里还有一行字,是沈鸢写上去的:
“第三个名字,白鸦。”
陆昭把名单收进口袋,重新握住操纵杆。引擎再次轰鸣,他踩下踏板,穿梭机缓缓向前滑行,驶向裂隙的方向。
身后,废车场的铁门被风吹动,发出吱呀的响声。小满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芯片,看着穿梭机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