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废车场的铁皮缝隙里漏进来，像一把把钝刀，割开昨夜残留的暗影。陆昭蹲在穿梭机的机舱里，手里握着一块磨亮的钢片，沿着内壁的焊缝一寸一寸地刮过去。锈屑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合金层。
他的动作忽然停了。
那道划痕藏在座椅支架的背面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——三道平行的细线，中间一道略深，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弯钩。像是有人用改锥尖刻上去的，又像是某种工具的意外刮擦。陆昭的手指贴上去，指腹沿着那道弯钩的弧度滑过，呼吸陡然沉了一瞬。
他认得这个痕迹。
那是他当年那台“隼式”载具的座椅固定槽上特有的磨损方式。他曾经在无数次检修中摸过那道划痕，熟悉得像自己掌纹的走向。那是他亲手刻的——有一次任务间隙，他用改锥在座椅支架上画了一道标记，用来记录那次出勤的次数。后来那台载具被同僚窃走，再没回来。
而现在，这道划痕出现在沈鸢带来的这台穿梭机上。
陆昭缓缓直起身，转过头。沈鸢正靠在机舱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根细烟，烟雾在晨光里像一条游动的蛇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旧夹克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看起来像是刚从杂货铺的柜台后面走出来，但她的眼神很锐利，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。
“这台穿梭机，”陆昭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压在砧板上的铁，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沈鸢吐出一口烟，歪了歪头：“黑市。怎么了？”
“黑市。”陆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像是要把它们嚼碎。他侧过身，让出座椅支架上的那道划痕，“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沈鸢没有动。她只是眯起眼睛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眼那道划痕，然后她的表情没有变，但夹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。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陆昭的眼睛。
“我不懂机械，”沈鸢说，“你跟我说这些没用。”
“你不需要懂机械。”陆昭朝她走近一步，“你只需要告诉我，这台穿梭机是从哪个黑市流出来的，卖给你的人长什么样，他有没有提过这台机器的来历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秒，把烟头摁灭在机舱门框上，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。“陆昭，我买这台穿梭机的时候，卖家只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机器能穿过裂隙，但只有会开的人才能让它活着回来。’我没问更多，他也不肯说。我付了钱，拿了钥匙，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陆昭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。他转过身，指着那道划痕，“你知道这道划痕是什么吗？是我刻的。这台穿梭机，就是我当年被窃的那台载具。”
机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沈鸢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但她没有后退，也没有辩解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陆昭的眼睛，过了很久才开口：“我确实不知道。我买它的时候，它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，机翼是后配的，引擎壳上的编号被磨掉了。我找苏姨验过货，她说引擎是好的，能修，我才买下来的。”
“苏姨验过货？”陆昭皱起眉。
“对。她当时还说了一句——‘这引擎的调校方式，像是老陆的手笔。’”沈鸢说，“我当时没在意，以为她说的是某个修车师傅。现在想想，她说的可能是你父亲。”
陆昭的拳头攥紧了。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——他父亲站在维修台前，手里握着改锥，在引擎壳上刻下编号；他父亲把那台穿梭机交到他手里，说“这机器认人，你开它，它就会听你的话”；然后那台穿梭机被同僚窃走，小队覆灭，他被除名，他父亲失踪。
所有线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一起，拼出一幅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最好没有骗我。”陆昭说。
“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？”沈鸢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，“我花钱买机器，你帮我修好，我提供名单线索，我们各取所需。我要是知道这台机器是你被窃的那台，我根本不会把它带回来——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？”
陆昭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重新蹲下去，手指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摩挲。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远处废车场里风穿过铁皮的呜咽。
就在这时，舱门被“哐”的一声撞开。小满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芯片，脸上沾着油污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。
“陆哥！陆哥！”小满弯着腰喘了几口气，举起手里的芯片，“我在废车场东边那堆废件里捡到的！被一块铁皮压着，差点没看见——”
沈鸢的目光落在那块芯片上，脸色骤然变了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伸手就要抓那块芯片，但陆昭比她快一步，侧身挡在小满面前，抬手接住了芯片。
“这是你的？”陆昭把芯片翻过来，看了一眼背面。上面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，末尾是“SY-09”。
沈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那是我的身份芯片。被白鸦夺走的那块。”
陆昭把芯片攥在手里，感受着它冰凉的边缘。他能感觉到沈鸢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手上，但他没有立刻还给她。他把芯片收进口袋，说：“先修完穿梭机再谈。”
沈鸢盯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，但最终没有说什么。她转身跳下机舱，靴子落在废车场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小满看看沈鸢的背影，又看看陆昭，小声问：“陆哥，那芯片……很重要吗？”
陆昭没有回答。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：“你从哪捡的？带我去看看。”
小满点点头，转身带路。陆昭跟在他身后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穿梭机。晨光落在机翼上，弹痕在光线下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没有想到，这台机器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他手里。
傍晚的风带着废铁锈蚀的气味，从裂隙镇的方向吹过来。陆昭把穿梭机的引擎盖合上，拧紧最后一颗螺栓，直起身的时候，后背的肌肉发出一阵酸胀的抗议。
小满蹲在废车场的铁皮棚子下面，手里摆弄着一块废零件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沈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，只留下一句“我晚点过来”的话，连烟头都没留下一个。
陆昭擦了擦手上的油污，正要转身去拿工具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。那声音很杂，不是一台，而是好几台，从废车场入口的方向逼近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尘土飞扬中，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朝这边冲过来，车顶上架着探照灯，灯光在暮色里像三只睁开的眼睛。
小满也听见了动静，从棚子底下钻出来，脸色发白：“陆哥……那是白鸦的人吗？”
陆昭没有回答。他一把拽住小满的胳膊，把他拉向穿梭机：“上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上去！”
小满被塞进副驾驶座，陆昭翻身跳进驾驶位，手指在启动键上按下去。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，像一头被惊醒的兽。他握紧操纵杆，踩下踏板，穿梭机猛地向前蹿出，轮胎在废车场的地面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第一辆越野车已经冲到近前，车顶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端着一把短管步枪，枪口对准了穿梭机的驾驶舱。陆昭猛地打了一把方向，穿梭机侧身擦过那辆越野车的车头，金属与金属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。子弹打在机翼上，溅起一串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