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里的水声在头顶响了一整夜，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骨骼里翻身。陆昭背靠湿冷的管壁，把穿梭机的点火钥匙攥在手心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小满蜷在他旁边，膝盖上搁着一块巴掌大的芯片，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。
“那具尸体，”小满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水底浮上来，“就躺在废车场东边那片塌掉的仓库里。我以为是哪个醉汉，翻过来一看，军服，星港联合军的制式，肩章被撕掉了，但领口的编号还在。”
陆昭没说话。他伸手接过芯片，指腹摩挲过表面细密的划痕——那是军用加密芯片的标准接口，他太熟悉了。当年他驾驶的那台载具，主控系统里插的就是这种型号。
“你翻过他的口袋吗？”
“翻过。”小满缩了缩脖子，“什么都没有，就这块芯片，还有半包烟。烟是星港军供的，我见过老奎抽。”
陆昭把芯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，像是有人用刀尖划上去的。他凑近管道缝隙漏进来的光，辨认出三个数字：7742。和他父亲那台穿梭机的编号一模一样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小满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。
“沈鸢给你的名单，”小满小声说，“是不是不全？”
陆昭没有回答。他把芯片收进内袋，站起身，管道尽头传来脚步声——两轻一重，是沈鸢的走法。她出现在拐角处，手里提着一盏旧油灯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裂缝。
“白鸦抓了苏姨。”她开口，没有寒暄，“他传了消息过来，要芯片换人。”
陆昭盯着她：“他知道芯片在你手上？”
“他知道芯片在小满手上。”沈鸢的目光扫过小满，又落回陆昭脸上，“他以为你拿走了。现在他拿苏姨当筹码，赌你会不会用芯片换她。”
小满猛地站起来：“那苏姨——”
“不会有事。”陆昭打断他，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白鸦要的是芯片，不是人命。他杀了苏姨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鸢挑了挑眉：“你倒是想得清楚。”
“你去找个地方把芯片复制一份。”陆昭把原件递过去，“原件你拿去换苏姨，复制品我留着查内容。”
沈鸢接过芯片，指尖在边缘摩挲了一下，没有立刻走。“你知道这芯片里是什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昭说，“但我知道你给我的名单上，第一个名字是老奎，第二个是苏姨，第三个是你写上去的白鸦。你漏了什么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瞬，油灯的光在她眼底晃动。“我漏了很多。”她说，“但有些东西，你得自己看。”
她转身走进管道深处，脚步声很快被水声吞没。陆昭蹲下来，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折叠刀，撬开复制芯片的外壳，露出里面的存储单元。他需要一台读取设备，废车场里有一台老旧的解码器，但那里现在不安全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对小满说。
他们沿着管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从一处锈蚀的铁栅栏翻出去，落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苏姨的修理铺，门虚掩着，里面没有灯。陆昭推门进去，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，工作台上那台老式解码器还在，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。
他把芯片插进去，屏幕跳出一行行乱码。他调出解码程序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小满蹲在门口望风，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乱码逐渐变得清晰，屏幕上出现一段日志，格式是星港联合军标准的任务记录。日期是七年前，陆昭被除名前三个月。
“任务编号XJ-7742，目标：裂隙边缘侦察。载具：灰隼号。驾驶员：陆昭。副驾驶：无。任务备注：载具状态良好，主控系统已更新至最新版本。”
陆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灰隼号——那是他的载具，被同僚窃走的那台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日志跳到了第二天，记录者换了一个人，署名是“苏”。
“灰隼号已转移至裂隙镇外围，等待交接。目标人物未出现。载具主控系统内发现异常数据流，疑似与天外裂隙核心坐标有关。已备份，等待进一步指令。”
陆昭盯着那个署名，指尖微微发凉。苏——苏姨。他继续往下翻，日志越来越短，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：
“灰隼号已移交白鸦。名单已刻录。陆远航的坐标在裂隙深处，我无法独自前往。若有人看到这段日志，请转告他：苏姨欠他父亲一条命。”
屏幕暗了下去。陆昭坐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陆昭拔出芯片，塞进口袋，顺手关了解码器。他走到门口，巷子尽头出现两个人影——苏姨走在前面，步子有些踉跄，沈鸢跟在她身后，手里空着。
苏姨看到陆昭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陆昭问。
“知道那台穿梭机是你父亲的。”苏姨靠在门框上，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嗡鸣，“知道白鸦当年从你手里偷走它，是我经的手。”
陆昭没有动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父亲让我保护你。”苏姨说，“他去了裂隙核心，临走前把灰隼号留给我，让我转交给你。但白鸦截了消息，他以为那台载具里藏着裂隙坐标的完整数据。我没办法，只能先让他拿走，再暗中把坐标刻在机舱壁上。”
沈鸢站在苏姨身后，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陆昭脸上，像是在等他的反应。
陆昭沉默了很久。管道里的水声还在响，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，打在铁皮门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沈鸢呢？”他问。
苏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，那里空无一人。
“她走了。”苏姨说，“白鸦放我回来的时候，她跟白鸦的人走了。白鸦留了话——想要沈鸢，就拿芯片原件去裂隙入口换。”
陆昭站在原地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复制芯片，边缘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小满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去废车场，把穿梭机开出来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，转身跑进巷子深处。陆昭把复制芯片收进口袋，转身走向修理铺后门，那里停着一台旧摩托，引擎上积了一层灰。
苏姨叫住他：“陆昭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，也像你这样。”苏姨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他说，裂隙里有一道光，他得去看看。”
陆昭没有回答。他跨上摩托，踩下启动杆，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，震得修理铺的铁皮墙嗡嗡作响。
摩托冲进夜色里，尾灯在裂隙镇破败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