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开眼时，我先闻到了烤肉的香气。
紧接着，一股焦糊味霸道地挤进鼻腔。
我趴在一片宽大的柔叶上，身下铺着晒干的绒草，头顶是嶙峋的黑色石壁。洞口悬着几串会发光的月萤草，把偌大的山洞照得温暖明亮。靠近石壁的位置堆着晶石和兽骨，最深处则铺着一张巨大兽皮，处处都带着龙族独居的气息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巴掌大的粉色蜘蛛。
不对，准确地说，是只有别人半个巴掌大。
那片充当床铺的柔叶显然刚洗过，叶缘还挂着水珠。旁边放着三颗剥好的红果和一只小小的石碗，碗里的清水浅得刚好不会淹过我的腿。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原本就有的。尤其那只石碗，边缘还有新磨出的白痕，显然是有人临时用爪子挖出来的。
“你醒了？”
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右侧传来。
我吓得浑身绒毛炸开，转身便对上一双凑得很近的暗金竖瞳。
“啊！”
我一屁股坐在叶片上，八条腿齐刷刷往后蹬，差点从另一边翻下去。
时野原本半蹲在石床旁，见状立刻直起身。他身形本就高大，这么一退，几乎直接退到了三步之外。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抬起的双手却透出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我不靠近。”
我惊魂未定地盯着他。
换成从前，谁若告诉我，传闻里一爪能拍碎山头的黑龙尊，会因为怕吓着一只小蜘蛛而主动后退，我一定会怀疑对方吃了毒蘑菇。
可眼前的时野确实退了。
不仅退了，他还屈起一条腿坐到地上，努力把自己缩得不那么高。可惜九阶龙兽的体形摆在那里，再怎么缩，也像一座勉强蹲下来的黑山。
他指了指叶片旁那块翠绿色的晶石。
“这是六阶异兽的绿晶。你强行化形，体内灵力耗空，吃了它能好受一些。”
那颗绿晶晶莹剔透，里面流动着细小的光。对时野而言，它不过指节大小，对我现在的体形来说，却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。
我仰起头，再看看绿晶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怎么吃？”
时野沉默了。
他显然没有考虑过尺寸问题。
片刻后，他伸出一根手指，似乎想把绿晶捏碎。手刚靠近，我便控制不住地往后一缩。动作很轻，还是被他看见了。
时野的手在半空顿住。
那双总显得冷漠的竖瞳暗了一下。他没有解释，也没有硬把东西塞给我，只把绿晶轻轻放回原处，又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我叫时野。”他看着我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，“先前是我误会了你。我不会再弹你，也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的嗓音天生偏冷，说这种安慰人的话时并不熟练，甚至有点生硬。可我看见他落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，像是担心自己一个多余的动作又把我吓晕。
我胸口那点戒备，莫名松开了一条缝，乖巧的点了点头。
时野的耳根却又红了一点。
我没忍住，八只眼睛一起弯了弯。
气氛没那么僵了，我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绿晶上。体内的确空得难受，像每一根蛛丝都被人抽走了力气。想起温泉里那阵粉光，我闭上眼，试着寻找化形时的感觉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念头集中到心口。沉寂的热意果然再次涌出，浅粉色光芒从绒毛间一层层散开。下一瞬，视野猛然拔高，八条腿重新化作修长的手脚。
我早就习惯随身携带蛛丝织成的小衣裳。化形的一刻，藏在腹部绒毛间的丝衣也被灵力拉伸，变成了一条带着花瓣纹路的粉裙。裙摆刚好过膝，袖口还缀着我最喜欢的两颗蓝莓籽。
我成功化作人形，抬手扶住石床，紧张地检查了一遍。
很好，没有露出奇怪的地方。
再抬头时，时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突然忘了呼吸。方才还绷得冷硬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来，连竖瞳都亮得惊人。那种笑实在跟“高冷龙尊”四个字毫无关系，倒像一只捡到世上最珍贵宝贝的大型野兽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我被看得脸热。
他立刻压平嘴角，故作镇定地别开脸。
“没..没什么。”
可藏在身后的黑色龙尾已经诚实地扫了两下地面，带起一小片灰尘。
我假装没看见，用蛛丝缠住绿晶，拖到掌心。晶石触碰舌尖便化成一股清甜的暖流，顺着喉咙滑进身体。干涸的灵脉像遇见春雨，四肢很快恢复了几分力气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认真说，“我叫苏芷眠。芷草的芷，安眠的眠。”
“苏、芷、眠。”
时野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心里。念到最后一个字时，他没忍住又笑了。
我忽然明白，传闻有时真不可信。
这条龙看着凶，其实好像有点傻。
“什么味道？”我吸了吸鼻子。
空气里那股焦味越来越浓，甚至飘来了一缕黑烟。
时野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。他猛地转头，看见火堆上那块已经黑了一半的烤肉，瞳孔明显缩了一下。
“我的烤肉！”
他风一样冲过去，手忙脚乱地把石架掀开。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抢救什么稀世珍宝。
偏偏我的肚子很不争气，听见“烤肉”两个字，立刻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。
山洞安静了一瞬。
时野回过头，视线落在我肚子上。
我捂住小腹，脸颊热得厉害：“不是我，是绿晶在叫！”
“嗯。”他十分配合地点头，眼里却明明藏着笑，“绿晶饿了。”
我被香味勾得实在忍不住，扶着石床站起来：“我可以过去看看吗？”
“我抱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我会走。”
我拒绝得很有骨气，然后迈出了化形后的第一步。
左脚抬得太高，右腿却没跟上。我整个人晃了一下，连忙伸手去扶石壁。指尖刚碰到粗糙的岩面，属于蜘蛛的本能便压过了人形习惯。我的手脚同时黏住墙壁，身体“嗖”地一下爬了上去。
等我反应过来时，我已经像只大壁虎一样，四仰八叉的横贴在半人高的石墙上了！
时野手里还举着半块焦肉，抬头与我四目相对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我尴尬极了！着急的想下来，立刻像从前一样挪动四肢，结果人形只有两只手两只脚，完全配合不好。我在墙上别扭地扭了两下，手掌突然失去黏力。
身体直直往下坠。
我短促地惊叫一声。
时野连焦肉都来不及放，抬手便扔了出去。他一步跨过火堆，在我落地前稳稳接住了我。
他的手臂结实有力，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，另一只手护住后背。我撞进他怀里，鼻尖碰到微敞的衣领，闻见一股清冽的雪松味。
我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。
时野全身都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我，喉结轻轻滚动。那双抱得稳稳的手却悬得规规矩矩，像既怕摔着我，又怕多碰一下会冒犯我。
藏不住的龙尾在他身后摇得飞快，一下又一下扫过火堆旁的石头。
我还没来得及提醒，空气里忽然又飘来一股新的糊味。
这次好像不是烤肉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指了指他身后，努力憋住笑，“你的尾巴好像烤焦了。”
时野动作一顿。
他缓慢转头，只见尾巴尖正压在火堆边缘，一小撮黑色鳞片被烤得冒烟。
下一瞬，堂堂九阶龙尊抱着我原地跳了起来。
“烫烫烫！”
他把我轻轻放回石床，转身抱住尾巴一通猛吹。冷峻的脸彻底绷不住，眉头皱得死紧，龙角上的红意还没退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。
我终于忍不住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声在空旷山洞里荡开，清脆得像檐下风铃。
时野抬眼看我，原本窘迫的神情竟慢慢柔和下来。他不但没有生气，反而也跟着弯起嘴角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这座黑沉沉的山洞没有刚醒来时那么可怕了。
时野重新烤了一块肉。这次他坐得离火堆很远，尾巴老老实实盘在身前。我用蛛丝给烫伤的尾巴尖缠了一圈，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他盯着那枚粉色蝴蝶结看了很久，嘴上说着“多余”，却直到吃完都没舍得拆。
饭后，他在我面前蹲下，认真得像在做某种承诺。
“洞里闷。”他说，“我带你出去找些你喜欢吃的东西。”
不等我回答，黑色光芒便从他脚下腾起。
下一刻，巨大的黑龙在洞外展开双翼，遮住了半片天光。
他伏低身体，把脑袋小心地凑到我面前。
“上来。”
我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龙背，刚刚放松的两条腿，又开始发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