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洞口,仰着脖子看了很久。
时野化成的黑龙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。黑色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暗芒,双翼收拢时依然像两面高墙,呼吸间,胸腔里传出低沉的震动。
这分明就是一头能让百兽闻风丧胆的凶兽。
可此刻,这头凶兽正把脑袋伏在地上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。
“别怕,我飞得很稳。”
我望了一眼他背后深不见底的山崖,默默后退半步。
“有多稳?”
“从来没摔过东西。”
“那你背过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背过蜘蛛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我又后退了半步。
时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毫无说服力,龙尾焦躁地拍了拍地面。他低下头想了想,忽然用爪尖从颈后取下一枚黑色鳞片,递到我面前。
那枚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却流动着淡金色光芒。
“这是护心鳞。”他说,“拿着它。若你从我背上掉下去,我会立刻感应到。”
龙族的护心鳞长在心口附近,据说比命还重要。时野说得轻描淡写,我却知道这绝不是能随手送人的东西。
我把鳞片握进掌心,余温顺着指尖漫上来。
“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?”
巨龙的暗金竖瞳看着我,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跑得没我快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刚刚生出的感动顿时散了一半。
但我还是走向了他。
时野把一只前爪平放在地上,让我踩着他的爪背爬上去,再一点点抬到肩侧。我手脚还不太会配合,只能伏低身体,沿着鳞片间的缝隙慢慢挪动。
爬到龙角旁时,我找了个最平稳的位置坐下,又不放心地吐出蛛丝,在自己腰间和他的龙角上绕了三圈,系成一个牢固的结。
时野侧过一只眼睛看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全绳。”我拍拍蛛丝,“就算你翻过来,我也掉不下去。”
他沉默片刻,语气里竟透出一点跃跃欲试:“那我可以翻吗?”
“不可以!”
时野遗憾地喷出一口热气。
他先展开一侧翅膀,等我适应风声,才缓缓展开另一侧。巨翼卷起山洞前的落叶和尘土,我连忙抱住龙角。还没来得及紧张,身体便随着他轻轻一跃,离开了地面。
山崖迅速向下退去。
起初我根本不敢睁眼,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时野果然没有说谎,他飞得很稳,宽阔的背脊只在振翅时轻轻起伏,甚至会刻意避开高空中较急的风流。
“苏芷眠。”他的声音顺着风传来,“睁眼。”
我把脸埋在龙角后:“我睁了。”
“你两只眼睛都闭着。”
我忘了,他能侧眼看见。
“我有八只眼睛,”我嘴硬,“另外六只睁着呢。”
时野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透过龙骨震到我的掌心,竟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。我试探着掀开一条眼缝。
眼前的世界与我从树梢上见过的完全不同。
连绵山脉在脚下铺展,像一条条伏卧的巨兽;银白瀑布从峭壁垂落,在阳光里碎成细亮的光;森林树冠被风吹出深浅不一的波浪,几只长尾鸟从我们身旁飞过,又惊慌地四散逃开。
更远处,云朵被日光染成柔软的金色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
“好漂亮……”
我慢慢松开抱紧龙角的手,迎着风坐直身体。凉风拂过脸颊,带走山洞里残留的焦糊味,也把心里最后一点恐惧吹散。
“时野,再高一点!”
黑龙发出一声愉悦的低吟,双翼猛地一振,带我冲入云层。
白色水雾从身边奔涌而过,发梢和睫毛都挂上细小水珠。我笑得停不下来,张开双臂,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鸟。
原来小蜘蛛真的可以飞上天。
时野带着我绕云海飞了好几圈。每当我开心地喊他的名字,他的尾巴便会在身后扬得更高,飞行路线也从端庄平稳逐渐变成偷偷画圈。
直到我被绕得头晕,拍着龙角求饶,他才心满意足地降落在一条小溪旁。
溪水清得见底,圆润的鹅卵石间游着成群银鱼。两岸长满淡紫色野花,风一吹,细碎花瓣便落进水里。
时野重新化成人形,伸手解开我腰间的蛛丝。
我刚踩到地面,余光瞥见水下掠过一道银影,身体便本能地绷紧,向后退了两步。
当蜘蛛的时候,我最怕水。
溪里的鱼在时野眼里只是食物,在我眼里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。有一次我去岸边取露水,一条巴掌长的银鱼突然跃出水面,差点把我连同叶片一起吞进肚子。自那以后,我宁可绕半座山,也不愿靠近没过腿脚的水。
时野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来拉我。
他先走进溪水,踩了踩近岸最浅的一块地方,又俯身把藏在石头下的鱼群赶远。确认没有危险后,他才朝我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一个不会让我紧张的距离。
“水只到脚踝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,不会让任何东西咬你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不带催促。
我盯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温泉里,他也曾这样把手伸向我。那时我只看见一座可怕的“手指山”,现在却看见了掌心几道细小的伤痕,还有他为了迁就我而微微屈起的手指。
我把手放了上去。
时野立刻收拢五指,却握得很轻,像捧着一团随时会散的蛛丝。
“有我在,不用怕。”
他牵着我一步步走入浅水。溪水漫过脚背时,我还是哆嗦了一下,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。时野没有笑我,只往我这边靠近半步,宽阔的身体挡住上游流下来的水。
“我们抓刺刺兽。”他说。
“刺刺兽?”
“就是银鱼。”
我顿时瞪大眼:“鱼哪里有刺?它们明明滑溜溜的。”
时野一本正经:“肚子里有。”
我开始怀疑,他给猎物取名字的方式是不是只看吃的时候哪里扎嘴。
他从身后虚虚扶住我的腰,教我把双手并拢,慢慢探进水里。温热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贴近后背,我能清楚听见他的呼吸,忽然就分不清自己加快的心跳究竟是因为怕水,还是因为别的。
一条小银鱼摆着尾巴游过来。
“别动。”时野压低声音,“等它靠近。”
银鱼停在我手边,试探着啄了一下指尖。
痒痒的。
我差点缩手,时野却稳稳托住我的手腕。
“现在。”
我们同时向上一捧。
水花飞溅,那条银鱼竟真的落进我掌心。它拼命摆尾,冰凉的鳞片滑过皮肤,我又惊又喜,连忙用蛛丝在两手间织出一张小网,把它兜得严严实实。
“抓到了!”我转过身,兴奋得几乎跳起来,“时野,你看,我真的抓到了!”
他没有看鱼。
他低着头看我,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水光。几滴溪水挂在我脸颊上,他抬手替我擦去,粗粝的指腹轻轻蹭过皮肤。
那动作太轻,也太慢。
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时野像是被什么蛊惑,俯身靠近。属于他的雪松气息笼罩下来,我甚至看清了他睫毛投下的影子。
温热的唇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短得像一片羽毛落下。
我们两个人同时怔住。
时野率先直起身,耳朵和龙角“唰”地红透。方才还从容教我抓鱼的龙尊,突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,“龙族表示认可时,会碰一下对方的脸。”
“只是认可?”
他沉默了。
身后的尾巴却偷偷缠上了自己的小腿。
我脸颊被亲过的地方烫得厉害,心口也像揣进了一只乱撞的小鹿。我不敢再看他,把小鱼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就往岸上走。
“你、你继续抓。”我舌头都快打结,“我去生火。”
时野在身后笑了,声音里藏不住欢喜。
“好。”
“管够。”
我用蛛丝捆好枯枝,时野从指尖弹出一簇黑焰。为了防止他再把尾巴烤焦,我特意在火堆外围织了一圈显眼的粉线。他嘴上说不用,坐下时却老老实实把尾巴盘在线外。
烤鱼香味飘散开来,我靠在暖烘烘的石头上,看他低头挑出每一根细刺,再把最嫩的鱼肉放进叶盘里递给我。
传闻中的黑龙尊冷酷、凶残、不近人情。
可我遇见的时野会给小蜘蛛磨不会淹水的石碗,会为了接住我扔掉烤肉,会把护心鳞交到我手里,也会因为一个不小心的亲吻,红着龙角半天不敢抬头。
我低头咬了一口鱼肉,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,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。
傍晚回山洞时,我没有再用蛛丝把自己绑在龙角上。
我只是抱住了他。
时野飞得比来时更稳,连振翅都轻了许多。
落日前最后一缕金光铺在云海上,我伏在他颈侧,小声说:“明天,我们还可以出来吗?”
黑龙没有回头,尾巴却在云层里快活地打了个卷。
“只要你想。”
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这个看似寻常的约定,会在当晚变成一场谁也没有料到的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