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山洞时,夜色已经漫过山脊。
时野在洞口点起驱兽的黑焰,又把最柔软的那张白色兽皮铺到石床上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好几次,像有话想说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我抱着自己用蛛丝卷成的小枕头,也有些不自在。
白天那个吻留下的温度似乎还在脸上。每当我不小心与他对视,时野的龙角就会悄悄泛红;可当我移开目光,他又会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失落。
我们才认识一天。
我承认自己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怕他,甚至开始喜欢他笨拙的温柔。可在粉绒蛛一族,结侣是要把命丝交给对方的大事。一旦命丝相连,除非一方死去,否则永远无法分开。
我连化形都还没弄明白,更不可能在第一天就稀里糊涂地交出一辈子。
犹豫片刻,我爬上石床,抬手吐出一层又一层柔软蛛丝。蛛丝在身体周围交叠,慢慢织成一只半透明的粉色睡茧,只在脸旁留出透气的小口。
这是粉绒蛛独自休息的习惯,也是一个明确的界限。
“我今晚想自己睡。”我从茧里露出眼睛,认真看着他,“可以吗?”
时野的目光落在那层蛛丝上。
他明显愣了愣,尾巴尖也从高高翘起变成垂在地上。短暂的失落从他眼底掠过,却没有半分不悦。
“当然。”
他替我掖好兽皮边缘,又把装着温水的石碗放到伸手能够到的位置。
“你安心睡,我在洞口。”
说完,他真的没有再靠近。
黑光闪过,时野化作巨大的黑龙伏在洞口。宽阔的脊背挡住夜风,双翼半拢,像一堵沉默又可靠的墙。月光勾亮他的鳞片,洞外偶尔传来兽类的低吼,又很快在龙威下偃旗息鼓。
我躺在睡茧里看了他一会儿,心里那点紧张渐渐化开。
被尊重的感觉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。
“时野。”我轻声唤他。
洞口的龙耳立刻动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晚安。”
黑龙沉默片刻,把原本垂下的尾巴悄悄伸进洞里,尾巴尖停在离石床不远的地方,轻轻摆了两下。
“晚安,眠眠。”
我弯起嘴角,闭上眼睛。
起初我睡得很沉。
直到半夜,一阵突如其来的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
我蜷紧身体,迷迷糊糊地把蛛丝往身上裹。可冷意只持续了片刻,紧接着便化成滚烫的热浪。白天吃下的绿晶像在血液里融化,灼热灵力冲撞着每一条经脉,心口那股促使我化形的力量也跟着失控。
皮肤一会儿浮出粉色绒毛,一会儿又恢复人形。指尖不受控制地吐出细丝,把睡茧越缠越紧。
“好热……”
我想扯开蛛丝,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。呼吸变得急促,喉咙像被火烧过,连发出的声音都细碎得不像自己的。
洞口传来鳞片摩擦石面的巨响。
“眠眠?”
时野几乎在我哼出第一声时便醒了。他化成人形冲到床边,先用指尖碰了碰我的额头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怎么这么烫?”
他想撕开睡茧,又在碰到蛛丝前硬生生停住,低声问我:“我可以打开吗?”
都到这种时候了,他竟还记得我睡前划下的界限。
我费力点了一下头。
下一刻,蛛丝被他小心扯开。冷空气涌进来,我却仍觉得自己像躺在火里。时野把我抱进怀中,掌心覆上我的后背,尝试用灵力替我降温。
黑龙的力量刚进入身体,绿晶残留的灵力便猛地反弹。我痛得蜷缩起来,额头抵住他的胸膛,冷汗很快浸湿鬓发。
“别……疼……”
时野立刻收手。
我抬不起眼皮,只能听见他越来越乱的心跳。那双稳得能托起巨石的手,此刻竟在微微发抖。
“苏芷眠,别睡。”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,“看着我。”
“我困……”
“不许困。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恐惧,“你不是还要出去玩吗?天一亮,我就带你去。你想飞多高都可以。”
我想告诉他,我只是发热,不一定会死。
可意识像沉进深水,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时野不敢再等。他用兽皮把我严严实实裹住,转身冲出山洞。黑龙展开双翼的瞬间,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边,我被他护在最温暖的胸腹之下,几乎感受不到颠簸。
途中我断断续续醒过几次。
一次是在云层上方,时野飞得太快,黑色鳞片都被风割出细小火星。他低头确认我的呼吸,每隔片刻便叫一声我的名字,像怕我在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另一次,是在一片陌生的火光前。
狼嚎此起彼伏,空气中混着药草、兽皮和铁器的气味。许多脚步从四周逼近,锋利长矛在火光下反射出寒芒。
“流浪兽!”有人厉声喝道,“时野,你竟敢闯进狼族部落!”
“滚出去!”
“这里不欢迎你!”
我勉强掀开眼帘,看见时野抱着我站在人群中央。他衣襟被夜风吹得凌乱,额发垂在眼前,暗金竖瞳里全是压抑的焦灼。面对数十名手持武器的狼兽,他没有释放威压,也没有像传闻中那样一怒杀人,只把裹着我的兽皮收紧了一些。
“我找苍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她需要巫医。”
人群后方走出一名银发男人。
他披着灰白长袍,腰间挂满药囊,浅蓝色眼睛冷静得像冬日湖面。狼族战士见到他,纷纷让开道路。
“九阶龙尊也会求人?”银发男人看了时野一眼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上个月毁了我们三处捕兽陷阱时,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“那些陷阱设在我的领地。”
“所以你就连人带陷阱扔出十里?”
时野没有反驳,只把我往前送了送:“苍蓝,先救她。”
苍蓝的视线落在我通红的脸上,神情微微一凝。他向前走了半步,却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狼族不收留来历不明的流浪兽。你知道规矩。”
围在四周的狼兽握紧武器,气氛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
我感觉到时野胸腔里涌起一股可怕的力量。风在他脚边盘旋,黑色龙纹顺着脖颈浮现。只要他愿意,在场没有人能拦住他。
可下一瞬,那股力量被他强行压了回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抱着我的男人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四周彻底安静。
我费力睁开眼,看见时野一手护着我,一手撑在冰冷泥地上。这个连山巅都敢踩在脚下的龙尊,此刻低下了高傲的头。
“苍蓝,我求你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齿间艰难挤出,却没有半分虚假。
“我可以离开,也可以答应你们任何条件。苏芷眠刚化形,身体出了问题。她不能再等。”
他的手臂越收越紧,声音轻得几乎发颤。
“救救她。”
苍蓝眼里的冷意终于有了变化。
他显然也没想到,凶名在外的九阶黑龙会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小雌性屈膝。沉默片刻,他快步上前,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温,又翻开眼皮检查瞳色。
“不是普通发热。”他说,“她初次化形就吞下六阶绿晶,血脉无法立刻承受。蜘蛛灵脉和人形灵脉正在相互争夺,再拖下去,她会被自己的力量烧坏。”
时野脸色一下变得惨白。
“绿晶是我给她的。”
“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”苍蓝从他怀中接过我,“我的药室有寒月草,能暂时压住反噬。但你的龙威太强,会刺激她体内刚苏醒的血脉。你必须离开部落,天亮以后再来。”
时野没有立刻松手。
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停在兽皮边缘,迟迟不肯放开。直到苍蓝再次说“她还有救”,那双发抖的手才一点点退了回去。
“治好她。”
他站起身,跪过的膝盖沾着泥,眼里的脆弱却在离开我后迅速被冰冷覆盖。
苍蓝皱眉:“我是巫医,不会拿病人的命开玩笑。”
时野转身走出两步,又猛地停住。
铺天盖地的龙威在一瞬间压得火焰低伏,周围狼兽齐齐变了脸色。那双暗金竖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声音也像结了冰。
“如果她因为任何人的怠慢出了事——”
他环视四周,字字清晰。
“我会让整个部落陪!葬!”
说完,他化作黑龙冲上夜空。
震耳的龙吟在云层间久久不散,听起来不像威胁,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用凶狠掩饰恐惧。
苍蓝低声骂了句“疯子”,抱着我快步走进药室。
后半夜,我几乎一直在昏睡。
寒月草的汁液苦得舌尖发麻,冰凉药力暂时压住身体里的火。我隐约听见苍蓝在石臼旁忙碌,也听见他让两名狼族雌性守住门窗,说我的血脉反噬随时可能让我再次变回原形。
天快亮时,高热终于退了一些。
我睁开眼,发现手臂上又冒出了粉色绒毛。人形像一层不稳定的水影,在我身上忽明忽暗。苍蓝背对着我配药,两名守夜的雌性也困得靠在门边打盹。
就在这时,窗缝外飘进一缕奇异的甜香。
那味道像雨后的蛛兰,又像族地祭坛上供奉的月露花。沉睡的血脉瞬间被牵动,我的意识还来不及阻止,身体便在粉光中缩小,重新变成了小蜘蛛。
兽皮从身上滑落。
窗外的甜香更浓了,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遍遍唤我回家。
我头脑昏沉,八条腿不受控制地循着气味爬下石床,从药架后一道极窄的通风缝钻了出去。
清晨的冷风扑在绒毛上,我骤然清醒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屋顶掠下,两只漆黑利爪穿过薄雾,连同我脚下的叶片一并抓起。我拼命吐丝,蛛丝却黏在一根坚硬的黑羽上,怎么都挣不开。
“放开我!”
怪鸟振翅冲上高空,狼族部落迅速在脚下缩小。
后来苍蓝告诉我,时野在第一缕日光照进山谷时便赶回了部落。他整夜没有离开,只化作黑龙盘踞在十里外的山顶,盯着药室的方向等天亮。
可迎接他的,不是恢复精神、会朝他弯起眼睛的小蜘蛛。
苍蓝站在空荡荡的石床前,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话。
“苏芷眠不见了。”
那一刻,压在雾隐森林上方的云层被龙吟生生震碎。
而我被怪鸟抓在云端,听见远方那声几乎失控的怒吼,心脏狠狠一颤。
我知道。
龙尊真的生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