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割过绒毛，我被那只黑羽怪鸟抓着冲进云层。
狼族部落很快缩成脚下的一片灰点。远处那声龙吟越来越近，震得云层翻涌，我甚至能感觉到藏在蛛丝囊里的护心鳞正在发烫。
时野发现我不见了。
他来找我了。
这个念头让我猛地生出几分力气。我抱住怪鸟的爪尖，拼命吐出蛛丝，想借风把自己荡出去。可那只怪鸟浑身的羽毛像黑铁铸成，蛛丝刚黏上去就被锋利的羽缘割断。我眼睁睁看着几缕粉丝飘进风里，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放开我！你要带我去哪儿？”
怪鸟没有回答，只在穿过一片乱石岭后突然俯冲。
下方没有巢穴，而是一道藏在荆棘后的巨大地缝。怪鸟收拢翅膀，熟练地钻进黑暗。我被颠得头昏眼花，只看见两侧岩壁飞快掠过，随后身体一轻，连同脚下的叶片一起落进一双冰凉的手臂里。
淡淡的尘土味混着某种辛辣草木气息包围了我。
接住我的人胸膛坚硬，手臂外侧覆着银灰色甲片，像两道合拢的铁箍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，一双深绿色竖瞳在暗处亮得惊人。
“还真是一只粉色的小东西。”
我来不及看清他的脸，血脉反噬后的疲惫便重新涌上来。粉光不受控制地闪了几下，我从小蜘蛛变回人形，落叶和兽皮一起从身上滑落。
陌生男人明显僵住了。
我本能地吐出蛛丝织成衣裙，还想爬起来逃跑，眼前却骤然发黑。失去意识前，我看见那只黑羽怪鸟落在石台上，而男人抬手接住我的后颈，动作与他危险的外表并不相称。
“原来是个雌性……”
再醒过来时，我正被两条铁皮似的手臂紧紧圈在怀里。
那力道不算粗暴，却实在太紧，压得我胸口发闷。我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里，下意识往那人怀中缩了缩。
“时野……”
头顶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贴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。冰冷甲片硌过衣料，我猛地察觉不对，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男人的头发是近乎银白的灰色，发尾凌乱地散在肩头，眉骨深，鼻梁高，五官带着荒野兽人独有的锋利。他的肤色偏蜜，颈侧却覆盖着几片银灰甲壳。那双绿色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我，里面没有睡意，只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好奇。
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昨夜的记忆全涌了回来。
狼族药室、窗外甜香、漆黑利爪，还有这双在地缝深处接住我的绿色眼睛。
“你是谁？”我用力推他，“放开我！”
男人刚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，语气懒洋洋的：“别动。”
“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脆弱。那双铁箍终于松开一点，我立刻往旁边挪，却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台上，身后就是冰冷石壁，根本无处可退。
更糟的是，男人腰后缓缓扬起一条巨大的银灰色蝎尾。
尾节泛着金属冷光，末端毒针足有匕首那么长。它停在半空轻轻一转，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蝎兽。
还是一只气息深不可测的流浪蝎兽。
我喉咙发紧，方才那点勇气一下散了大半，只能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：“我、我就是一只小蜘蛛，身上没多少肉，也不好吃。”
男人微微挑眉。
他不仅没放我走，反而俯身凑近。鼻尖停在我颈侧不远处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温热呼吸扫过皮肤，我浑身绷紧，手指已经悄悄勾住一缕蛛丝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他的绿眸眯了眯，像一只找到猎物的大猫，“甜得让人睡不着。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你的气味。”
他抬手想摸我的头，我毫不客气地拍开。
“不许碰我。”
男人盯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，像第一次见到敢反抗他的猎物。他没有发怒，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胆子还挺大。”
“你都把我抓来了，还不许我害怕吗？”我攥紧蛛丝，努力不让声音发抖，“外面那只怪鸟是你的？”
他朝石台上的黑羽兽抬了抬下巴。
“乌羽只听我的。昨夜我经过狼族领地，闻到一股从没闻过的雌性气息。那味道顺着风追了我十几里，我本来只想去看看，没想到你自己从药室钻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它把我抓走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他答得理所当然，“留给那条快疯掉的黑龙？”
“你认识时野？”
“打过几次。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银灰甲片轻轻碰撞，“脾气差，咬人疼，没什么了不起。”
听见他贬低时野，我胸口腾地冒出一股火。
“你才没什么了不起！时野会来找我的。等他来了，一定把你连尾巴一起揍进地里。”
男人没有生气，反倒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。他松开手，懒洋洋地往石壁上一靠，蝎尾却竖得更高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“我叫苍野。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又看向我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我犹豫片刻，还是回答：“苏芷眠。”
“太长。”
“哪里长了？”
“你被乌羽抓回来时趴在一片梨形叶子上，身上又有甜味。”他像是当场做了决定，“叫小叶梨。”
我嘴角抽了抽：“我不叫小叶梨。”
“我知道，小叶梨。”
这只蝎子的脑回路，恐怕跟正常兽人不在一条路上。
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，试探着问：“你把我抓回来，到底想干什么？想跟我结侣？”
苍野怔了一下。
那神情不像伪装，他似乎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他盘起一条腿，蝎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，刮出一道浅痕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你的气味好闻，抱着也舒服。”他的视线坦然得让人头皮发麻，“手很小，腰也细，声音软。原来雌性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以前没见过雌性？”
“远远见过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她们看见我的尾巴就跑，我也懒得追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几分。
苍野大概独居太久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。在他的认知里，喜欢某种气味就带回巢穴，觉得舒服就抱住，和捕捉一只稀奇的小兽没什么区别。
这并不能让他的行为变得正确，却至少解释了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荒唐。
“听着。”我认真看着他，“雌性不是可以随便抓回来的东西。我不喜欢被你抱，也不想和你结侣。我想回狼族找苍蓝，更想回时野身边。”
苍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你很喜欢那条龙？”
我想起云海上的风、溪边那枚轻得像羽毛的吻，还有时野跪在狼族泥地里的身影，心口微微发紧。
“至少他不会不问我愿不愿意，就把我抢走。”
地穴安静了片刻。
苍野移开视线，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责备。可他显然也没有立刻放人的打算。银灰蝎尾绕过石台，尾节灵活地卷住我的脚踝。
甲壳触感冰凉，我猛地缩腿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防止你乱跑。”他说，“放心，毒针离你很远。”
尾节确实只松松绕了一圈，没有勒疼皮肤，但那种被看管的感觉仍让我浑身不舒服。
我不能硬来。
地穴深处不见天光，出口也不知道在哪里。我血脉反噬刚退，化形还不稳定，正面对上这只蝎兽根本没有胜算。
只能拖延时间，先弄清路线，再给时野留下能找到我的线索。
想到这里，我悄悄按住腰间的蛛丝囊。藏在里面的护心鳞仍在发热，像一颗隔着千山万水回应我的心脏。
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抬头对苍野露出一个尽量真诚的表情。
“我想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上厕所。”
苍野审视了我几秒，显然在判断我是不是想逃跑。
我指了指那条缠在脚踝上的蝎尾，语气无辜：“你这么厉害，我跑得掉吗？”
这句话果然取悦了他。
苍野微微扬起下巴，绿眸里掠过一丝得意。他放松身体，蝎尾却仍牢牢牵着我。
“去吧，小叶梨。”
“尾巴跟着你。”
我拖着那条存在感极强的蝎尾，一步一挪地朝远处微弱的天光走去，心里已经把这只自大的蝎子骂了八百遍。
时野，你到底在哪里？
快来救我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