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圣王朝的头一年,天下刚定。
京城神都,荣国府后头,桂花苑的一间屋子里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床上,脸白得跟纸似的,气都快没了。
这孩子眉眼生得不错,可这会儿看着,就跟随时会断气一样。
床边站着个打扮素净的女人,三十来岁,眼眶红透了,旁边仨丫鬟也是一脸憔悴。
她是周姨娘,荣国府贾政的妾室。
原本就是个丫鬟,被贾政看上,生了儿子才抬的位份。
床上这娃,是她唯一的儿子,叫贾璇。
八岁。
这孩子命不好,生下来就是家生子,连贾家族谱都进不去,名字也没按辈分排。
大夫刚把完脉,周姨娘就扑上去问:“我儿子怎么样了?”
大夫叹了口气:“彦公子年纪太小,又受了惊吓,一直不醒。我只能开副安神的药。要是他能自己醒过来,就没事。”
“要是醒不过来呢?”
大夫没说话,摇了摇头。
周姨娘就觉得天旋地转,腿一软就要倒。旁边丫鬟赶紧伸手扶住她。
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啊。
要是贾璇没了,她还活什么劲儿?
“姨娘,您别急,公子福大命大,肯定没事的。”
三个丫鬟一边扶着周姨娘,一边劝。
她们心里也清楚,主仆一条命。
周姨娘和贾璇要是倒了,她们这些做丫头的,也没好日子过。
再说了,周姨娘平日里从来没亏待过她们,待人客气。
小公子也懂事,虽说年纪不大,可对人总是有礼有节,叫人喜欢。
大夫看周姨娘那样子,赶紧又补了句:“夫人别太悲观,只要公子能睁眼,就什么都好说。”
周姨娘眼底重新亮起一丝光,转头盯着大夫,声音压得很低:“求您救救彦儿,他才多大,不能就这么毁了。”
大夫点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又开了一副安神定魂的方子。
人一走,周姨娘让两个丫鬟照方抓药,自己坐回床沿,眼泪无声地淌。
身后那丫鬟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依我看,您就是太好说话了。这事就该捅到老爷跟前去,分明是太太那边故意下的套子。不就是彦哥儿在学堂被贾老先生夸了几句,抢了那位宝二爷的风头吗?至于下这种狠手?”
大夫刚才说得明白——少爷这病,是吓出来的。
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们还能不知道?
昨天族学里,贾璇表现得太好,贾代儒当众夸了他。这一夸,就把那位衔玉而生、被满府当成指望的宝二爷比了下去。
当天夜里,王夫人就叫贾璇过去抄佛经。
抄经的桌边上,正好摆了个花瓶。
贾璇年纪小,手没留神,胳膊肘一带,花瓶摔到地上,碎了个彻底。
王夫人当即变了脸——说这花瓶是老太太送的,打碎了就是对老太太不敬,不能不罚。
就这么个由头,她让人动了板子。
偏偏这时候,王善保家的过来了。
她是邢夫人的陪房,可邢夫人虽是嫡长房的太太,在府里却没半点实权,整个荣国府的内务都攥在王夫人手里。王善保家的是个会看风向的,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,早就有心往王夫人那边贴。
一看王夫人要收拾人,她立马抢着出头。
王夫人正愁没人递刀,自然乐得顺水推舟。嘴上没说什么,只露了个态度——对这贾璇,她不喜欢。
王善保家的心领神会,下手一点没留情。
一顿板子打下去,贾璇当晚就烧得不省人事。
身上有伤,心里有怕。
毕竟才八岁。
大人真要下死手整治,这孩子哪里扛得住。
丫鬟心里门儿清: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王夫人布的局。
别的不说,老太太赏的花瓶,那么金贵的东西,怎么可能随手摆在抄经的桌边上?
这可是明摆着坑小孩儿,欺负人岁数小不懂门道。
“闭嘴,少在这儿乱嚼舌头!”
周姨娘脸刷地白了,赶紧喝住那丫鬟。可她眼里那点恨意,压都压不住。
丫鬟说的那些道理,她心里能没数?
王夫人那点儿底细,周姨娘比谁都清楚。表面端着佛珠念阿弥陀佛,心肠比 还毒。谁要让她觉着碍眼了,铁定往死里整。
这些年周姨娘为啥把自己弄成荣国府里的一团空气?
躲的就是王夫人。
更何况王夫人背后靠山大——贾政的正妻不说,娘家王家正当红。她兄长王子腾,京营节度使,手里攥着兵权。贾母和贾政都得给面子,更别提她们这些没根没底的。
也有不怕死的,赵姨娘就是头铁的那个。
结果呢?
隔三差五被收拾,连她儿子贾环一块儿倒霉。
反观周姨娘,这些年缩着脑袋过日子,反倒没被盯上,过得还算安稳。
可这回贾璇在学堂露了脸。
明摆着,王夫人心里不痛快了,才下这种 。
周姨娘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贾璇,眼眶都红了,牙咬得咯吱响。
她这些年不争不抢,老实本分,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。
可要是儿子真没了……
她这条命豁出去,也得让王夫人吃不了兜着走。
荣禧堂。
“太太。”
周瑞家的弯着腰进来。
王夫人抿了口茶,慢悠悠地问:“听说彦哥儿还没醒?”
“可不是嘛。刚下边人来报,说是吓得太狠了,岁数又小,要是再醒不过来,怕是……”
“唉,我本来就想稍微给他点儿教训,哪想到闹成这样。”
“王善保家的也是糊涂,彦哥儿才八岁,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?”
“孩子要真有个好歹,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?周姨娘怕是要恨我一辈子。”
王夫人一脸难受,说得情真意切。
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转,立马接上话:“太太您可别往自己身上揽。这事儿要怪,就怪那王善保家的不靠谱。您要是不放心,回头我过去跟周姨娘好好说说,把话挑明。”
“这么着也好。我那儿还有棵老山参,安神养气的,你一道带过去给彦哥儿。盼着他吉人自有天相吧。”
王夫人点了点头。
周瑞家的赶紧拍马屁:“太太您这是菩萨心肠,宅心仁厚。周姨娘和府里上下,肯定都记着您的好。”
周瑞家的攥着那支老山参,脚底生风,直奔桂花苑。
她心里头门儿清。王夫人让她跑这一趟,哪儿是真关心贾璇死活?不过是做场戏给府里人看,装个贤良模样罢了。顺带摸摸贾璇到底啥情况,再把锅甩给王善保家的,一举两得。
东院里,邢夫人正拍桌子骂人。
“你脑袋被驴踢了?还想攀高枝儿?活该让人当枪使!现在知道怕了?知道来找我了?”
王善保家的跪在地上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她刚得到消息,贾璇昏迷不醒,命都快没了。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被王夫人摆了一道。
贾璇再不济也是主子。真要被她罚出个三长两短,她也别想活。到时候王夫人肯定第一个把她推出去顶罪。
越想越怕,她只能硬着头皮来找邢夫人,把事儿全抖了。
邢夫人听完,气得脸都歪了。她气的不是王善保家的被人坑,而是这狗东西吃里扒外,自己身边儿的陪房,居然想往王夫人那边凑。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!想换主子也不长长眼——青竹蛇儿口,黄蜂尾后针,有些人天天念经拜佛,肚子里全是毒!”
邢夫人啐了一口,“还想投靠人家?活该让人坑死!”
“夫人救命!夫人救命!”
王善保家的磕头如捣蒜,“奴婢一时糊涂,求夫人看在多年情分上拉奴婢一把!只要夫人肯出手,从今往后奴婢全听夫人的,上刀山下火海,绝不含糊!”
她心里恨得牙痒痒——我好心投奔你,你倒好,转头就要弄死我。
邢夫人看她这副模样,脸色才缓了缓。转念一想,自己手底下也没几个能用的人。王善保家这次虽然蠢,但这些年确实尽心尽力。吃过这次亏,想来也彻底断了投靠王夫人的心思。
“行。”
邢夫人点了头,“看在这些年伺候的份上,这次我救你一命。但再有下回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“多谢夫人!多谢夫人!”
王善保家的连声保证,“今后夫人指哪儿,奴婢打哪儿!”
桂花苑。
周瑞家的到了。
“太太管事。”
周姨娘听见动静,收拾好脸上神色,从屋里迎出来行礼。
周瑞家的是王夫人跟前的心腹,在荣国府里地位不低。寻常姨娘、公子见了她,都得客客气气让三分。
周瑞家的赶紧伸手扶住,笑得殷勤:“哎呦,周姨娘您快起来,这可使不得!我一个下人,哪受得住您的礼。您才是正经主子,哪有主子给奴婢磕头的道理。”
她嘴上说着,手上没松劲。
周姨娘顺势起身,神色淡淡的。
“听说彦哥儿还没醒?”
周姨娘点了点头。
周瑞家的探头往房里看了眼,床上那人影躺着没动,她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。
“您说这叫什么事。太太本来是想小惩大诫,也好给老太太那边的面子。哪知道王善保家的手脚没轻没重,竟把人打成这样。”
“太太知道了,心里头过意不去,特地让我拿了株老山参过来,给彦哥儿补补身子。”
说着,她把东西递了过去。
身后三个丫鬟,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:猫哭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