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姨娘,今儿有件事,儿子想跟您商量。”
贾璇又开了口。
“什么事?”
周姨娘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。
她怕贾璇提王夫人。
真要提了,她得拦着。
王夫人的势力,不是她们娘俩能碰的。
之前贾璇要是真没醒过来,那不用说,周姨娘拼了命也得找机会 。
可现在儿子平安无事。
周姨娘不想他再往火坑里跳。
哪知道贾璇说的是——
“从明儿开始,儿子想学武。学堂那边,就不去了。”
刷。
周姨娘当场站了起来,脸都白了。
旁边的玉珠几个丫鬟也全吓住了,瞪着眼看贾璇。
谁不知道贾璇从小就聪明,在学堂里读书一直拔尖,连贾代儒都夸过他。
按这个路子走下去,考个功名绝对有指望。
结果他突然说不读了,要去练武。
这谁能不懵?
彦哥儿糊涂啊!
玉珠她们急得不行,心里还盼着将来贾璇金榜题名,她们也能跟着沾光呢。
“儿子是认真想过的。咱们贾家是靠军功起家的,宁荣二公当年的事迹,儿子每次想起来都热血上头,恨不能也跟先祖一样上阵杀敌,建功立业。所以儿子决定弃文从武,将来也好效仿先祖,征战沙场——”
“还望姨娘成全。”
贾璇话说得 静静,可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改的坚定。
周姨娘看了半晌,身子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
心里头酸得厉害。
她明白。
贾璇为什么突然要弃文从武。
周姨娘心里堵得慌。
她抓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凭什么?
一样的贾家血脉,她的彦哥儿连进学堂考功名的资格都要被掐断。那边宝玉一落地就被捧上天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心怕摔了。
嫡庶是有差别,可外面哪家规矩这么狠?
放眼京城,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巴不得庶子多读书?考中一个,家族就多一分势力。偏偏荣国府不一样。
罪魁祸首,就是王夫人。
想到这里,周姨娘牙根都咬紧了。
“娘,”
贾璇抬头,声音压得低,“你别多想,这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
他看母亲脸色就知道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现在这节骨眼上,母子俩只能忍着。
周姨娘深吸一口气,硬挤出个笑脸:“好,彦哥儿有志气,娘自然站在你这边。”
院子里。
一个嬷嬷竖着耳朵听了几耳朵,眼珠一转,借口上茅房就溜了。
她脚步飞快,一路直奔荣禧堂。
“哦?彦哥儿要习武?”
王夫人听完禀报,挑了挑眉。
她真没想到那小子会走这条路。
不过转念一想,她就笑了。
这是 得没路走了吧。读书的路堵死了,只能去战场上拼命。
倒也识趣。
王夫人端起茶盏,慢悠悠吹了吹浮沫。
贾家科举这条路,只能是她儿子宝玉的。谁想抢,那就是跟她王氏过不去。
至于习武?
她嘴角扯出个笑。
战场那是好玩的?一将功成万骨枯,这话可不是白说的。真要算起来,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一个都算命硬。
再说,如今大聖朝早不是开国那会儿了。
武将?
呵。
她大哥王子腾身为京营节度使,是实打实的武官头子。
就算贾璇真有那本事走通武将的路,又能怎样?还不是得看她大哥的脸色。
说不定,还能替她们办事。
王夫人越想越满意。
她不但不拦,还要帮。
让贾璇去学武,彻底绝了他走科举的路。
对外还能落个好名声,何乐不为?
外面的人听了,准得夸一句:瞧瞧,王家这位当家主母,肚量多大,对庶子没半点偏心。庶子要学武,她二话不说就帮衬,往后谁还敢说她容不下人?
王夫人当场就拍了板:“彦哥儿到底是贾家的种,有志气,学武是想学祖宗那样,上战场挣功名。既然他有这份心,我这做主母的不能小气。”
她随即吩咐下去:“从今儿起,彦哥儿每个月的例钱多添十两银子,供他习武用。”
“再传句话,家里但凡还有哪个子弟像彦哥儿这样,存了效仿祖宗、习武从军的心思,我全都一样看待,绝不亏待。”
周瑞家的在边上立马接上话,满脸堆笑:“太太您这心肠,可真没得说。您这是惦记着咱荣国府的前程呢,这一出安排,府上那些少爷们还不都得卯足了劲儿?老太太知道了,一准儿也欢喜。”
可周瑞家的心里门儿清。
王夫人这一手,毒得很。
按她这副架势把话放出去,等贾璇长大,就算不想去边关拼命都不成。名声已经架在那儿了,他要是不去,整个贾家都能拿唾沫星子淹死他。
可要是真去了呢?九死一生。战场上的功劳,是那么好挣的?
王夫人自己呢?借着这事捞了个关照晚辈、一心为家族的好名声。花的那点银子,对荣国府来说算个屁。
再说了,那些钱也不是从她自个儿兜里掏的。
花的还不是贾家的钱。
这算盘打得可真精。
没一会儿工夫。
王夫人有意把话往外一撒。
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贾璇要习武,说要学祖宗那样,将来去边关打仗挣功名——这事就在贾家上下传开了,满府里议论纷纷。
有人挺佩服,说这小子年纪不大,心思倒不小。
也有人瞧不上,觉得贾璇脑子有坑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战场上的功名是那么好拿的?弄不好小命都得搭里头。
不管旁人怎么想。
贾璇要练武、效仿祖宗、将来去边关挣功名这事,算是板上钉钉了。
桂花苑那边。
贾璇听到消息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他哪能看不出来,这是王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不过这一回,王夫人怕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。
她压根想不到,贾璇手里攥着个不讲理的东西——金手指。
平儿进来传话,说是彦哥儿来了,在外头候着呢。
贾璇这名字一出来,在场几个人的神色都换了换。
王夫人眉头动了动,没出声。邢夫人眼皮一抬,嘴角那点笑意有点硬。王熙凤倒是最快反应过来,眼珠子一转,脸上的笑纹都没乱。
贾母一听,脸上倒先露出了几分欢喜:“可是那个小小年纪就说要学武,要学他祖宗那样去边疆打仗的好孙儿?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了王夫人。
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——这老太太心里头记着呢。
王夫人赶紧堆上笑脸:“正是彦哥儿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没减。她平生最疼的孙子当然是宝玉,这一点谁都不能碰。但除了这个,家里头有出息的后辈,她也是真心高兴的。
这时候外头阳光正好,园子里花开得热闹。
贾家的女眷们都聚在游廊里赏花,暖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花香。
贾母看着满园的花,心情不错:“去年这时候,花也开了,可没今年这么旺。你们瞧瞧这势头,是不是个什么好兆头?”
王熙凤立马接上了话:“老祖宗,我常听人说,花开得旺,那就是兴旺的征兆。咱们贾家如今在您老人家的福气护着,又有宝玉兄弟这样的麒麟子,可不就跟这花似的,一年比一年好?”
她嘴皮子利索,几句话下来,把贾母和宝玉全都夸了一遍,顺带还捎上了王夫人。
贾母被她哄得笑出了声:“你这凤丫头,这张嘴啊,真真是了不得。”
王夫人听了那句“麒麟子”
,嘴角也不由自主往上提了提。
一旁的邢夫人脸上挂着笑,心里头却啐了一口:马屁精。
可她不敢露出来,还得跟着赔笑点头,生怕显得自己不上道。
游廊外面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丫头带着丫鬟在花丛里跑来跑去,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这时候,平儿过来报了贾璇的名字。
“彦哥儿年纪虽小,可志向不小。我跟库房那边打过招呼了,往后每月多给他十两银子,练武用的。家里头要是还有别的孩子也想上进,一律这么办,算是个激励。”
“嗯,这事办得妥当。像彦哥儿这样有志气的,家里就该多扶一把。”
贾母听完点了点头,又侧头冲平儿吩咐:
“去把彦哥儿领进来,我倒要好好瞧瞧,我这位胸怀大志的好孙子长什么样。”
“是。”
平儿应了声,转身出去。
没一会儿,她就带着贾璇回来了。
“老太太、太太,彦哥儿到了。”
贾璇抬眼看向贾母、王夫人和邢夫人三人,弯下腰规规矩矩地行礼:
“孙儿贾璇,给祖母请安。”
他拱手躬身,姿态端正。
贾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这孩子眉目清秀、唇红齿白,浑身透着一股温润气质,眼神顿时亮了起来,心里喜欢得紧。
长得这般俊俏的少年郎,果然是他贾家的种。
“好好好,果然是我贾家的好儿郎。快起来,让祖母好好看看。”
贾母满脸欢喜,连声叫好。
贾璇直起身,又转向王夫人、邢夫人和王熙凤,一一见礼:
“见过太太、大伯母、凤嫂子。”
王夫人笑着点头。
邢夫人只是淡淡“嗯”
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倒是王熙凤,笑盈盈走上前来,嘴跟抹了蜜似的:
“早就听说彦兄弟的名声了,年纪虽不大,心气儿可不小。今儿一见,还真是英姿勃发、少年气盛啊。”
要不说凤姐会说话呢。
这话听着,谁能不舒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