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秋雨,说来就来,招呼都不打一声。
天还没黑透,不夜桥的灯笼就挂起来了。桥两边一溜儿油布棚子,炸丸子的、卖糖糕的、说书的、变戏法的,吆喝声混着铁锅翻炒的滋啦声,吵吵嚷嚷,活像一锅煮滚了的杂烩汤。雨点下来的时候,没人当回事,该喝的喝,该赌的赌。直到雨越下越紧,才有人骂骂咧咧地撑开油纸伞,收了摊子往桥洞里躲。
沈青崖坐在桥头斜对面酒楼的二楼,靠窗。桌上搁着一碗馄饨,早凉透了。他一口没动。
三天前收到一封信。没落款,四个字:桥头,有旧。那笔迹他太熟了。熟得他捏着信纸的手,半天没松开。
谢孤舟。一个失踪了一年零四个月的人。从追查“断剑之会”那天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沈青崖把能翻的旮旯全翻遍了,连汴河底的水草都摸过几回。到最后,他几乎信了,这世上再没这个人了。
可信来了。
桥头有旧,这四个字,是十年前他和谢孤舟之间的暗语。意思是:老地方见,有要命的事。
馄饨摊就在桥头。那老头瘸了一条腿,左肩低右肩高,背驼得像背了半辈子磨盘。天没黑就出摊了,比往常早得多。沈青崖盯着他看了大半个时辰。老头揉面、擀皮、包馅、下锅,一双手在雨气里白生生的,稳当得很。他弯腰从锅里捞馄饨,又抬起头,往酒楼这边扫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沈青崖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那眼神太静了。不像个摆摊讨生活的。
雨下大了。不夜桥的热闹劲儿给浇灭了大半,摊子收得七七八八,只剩几个卖伞的还在桥栏边晃悠。沈青崖没动。他太清楚这种天气了,雨越大,越是杀人见血的好时辰。人声一散,剩下的就全是听动静的耳朵。
桥头突然安静了。
不是慢慢静的。是一下子。像有人把一整条街的嗓子都捏住了。
先动手的是馄饨摊旁边的几个摊贩。卖糖糕的、卖果子的、补鞋的,同时收了摊。手脚快得不像做小买卖的,麻利劲儿倒像当兵的。紧接着,桥两端巷子口同时涌出铁甲兵,刀已经出鞘,靴底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齐得让人牙酸。
“缉武司办案!闲人回避!”
尖嗓门,破锣似的。人群炸了锅。糖糕摊的推车被撞翻,红彤彤的糖浆泼出来,叫雨水一冲,跟血一样往低处流。有个孩子摔在地上哭,他娘一把拎起来就往桥洞里钻。
沈青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楼下乱成一锅粥,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馄饨摊。
老头没跑。
他把最后几个馄饨捞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碗里,把汤勺往锅里一撂。“当”一声,在雨里传得老远。他慢慢直起腰,念叨了一句:“十六年了。还是来了。”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磨出来的,干巴巴的。
说完,他抄起那口滚油锅,照着最近那排铁甲兵就泼了过去。
惨叫声炸开。老头身形一矮,从棚子底下蹿出去,反手在扁担里一抽——一柄细剑。又窄又薄,昏黄的灯影里只闪过一道寒光,快得跟条银蛇似的。
沈青崖的瞳孔缩了。
听雨十三剑。听风阁不传之密。这老头是阁里的老人。可沈青崖在听风阁待了七年,从没见过他。
剑光起时,三支弩箭同时破空,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封死了老头的退路。箭簇泛蓝,淬了毒。老头用剑格开两支,第三支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穿过他肩胛,把人整个钉在桥栏上。
沈青崖的手已经按在窗沿上了,却没动。
三弩齐发,不取咽喉,专封退路。这是秦九的独门手段。听风阁的叛徒,断剑之会当晚叛出师门,从此人间蒸发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早烂死在哪条阴沟里了。
原来还活着。
那谢孤舟呢?
老头被钉在桥栏上,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起伏,嘴角溢出血沫子。他硬撑着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朝着酒楼方向望过来,嘴唇动了几下。沈青崖看清了口型。
“走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沈青崖没听他的。
他从窗口翻身跃下,身子在雨幕里扯成一道黑线。他不需要想,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。他得问清楚,这老头是谁,谢孤舟在哪,秦九为什么要杀他。
人还没落地,一支冷箭从侧后方射来。沈青崖在半空拧腰,短刃格开箭矢。落地的刹那,身后马蹄声闷雷般滚过来。他回头,雨幕里,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人策马立着,手里提一柄无鞘长剑,剑尖斜斜点着地。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,把上面的血冲成淡粉色。
那人没看沈青崖。他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听风阁余孽,果然没死干净。”
沈青崖认得他。缉武司指挥使,裴应。朝廷豢养的一条恶犬,专咬江湖人的喉咙。
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,忽然吼起来:“沈青崖!谢孤舟在——”
一支弩箭从暗处射出。不是从铁甲兵阵里射出来的。是从酒楼二楼,沈青崖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。箭极快,极准,一箭没入老头咽喉。吼声断在喉咙里,像被人生生掐断了。
老头的身子顺着桥栏往下滑,眼睛还睁着,死死朝着沈青崖的方向。嘴唇半张,那个没说完的字卡在舌尖上。
沈青崖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。杀人的箭,是从他背后射出来的。从他坐过的地方。
更鼓响。子时三刻。
汴京的雨还在下,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城的血都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