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没动。
雨浇在他身上,顺着后颈往衣领里灌。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握着短刃的那只手露在袖外,指节泛白。桥头上,老头的尸体还挂在桥栏上,血水和着雨水,一缕一缕淌进汴河。
裴应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他。那眼神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只踩进陷阱的耗子。
“沈青崖。”裴应叫出他名字,语速很慢,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,“听风阁首席探子,十六岁入门,二十三岁离阁。专查旧案,尤其喜欢翻死人账。”他顿了顿,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痕,“我说得对吗?”
沈青崖没答话。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人说的话上。刚才那支弩箭,是从酒楼二楼射出来的。射完就没了动静。那人要么还藏着,要么已经走了。但直觉告诉他,人还在。那种被人从高处盯着的感觉,像根针扎在头顶。
“你来迟了一步。”沈青崖开口,声音低而稳,混在雨声里,倒也不显得突兀,“这老头还没把话说完,就让你的人给灭口了。”
裴应笑了。那笑容浮在脸上,轻飘飘的,没到眼睛。
“我的人?”他偏了偏头,朝身后瞥了一眼,“你确定那箭是我的人射的?”
沈青崖没接话。他知道裴应在挑拨。可那一箭确实不是缉武司射的。他从小在听风阁练的就是眼力,从弩箭破空的声音到入肉的力道,他听得真真儿的。那位置,那手法,和秦九的三连弩如出一辙。但箭只有一支,准头比秦九更狠,更毒。
秦九不杀自己人。除非……这老头已经不算自己人了。
“把人交出来。”裴应说,“你私闯禁地,包庇钦犯,按律当死。若肯束手,我保你个全尸。”
沈青崖忽然问:“你们缉武司,追查断剑之会多少年了?”
裴应的笑收了。雨幕里,两人对视。旁边铁甲兵大气都不敢出,刀尖在雨地里齐刷刷立着,像一排铁铸的栅栏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裴应道。
“这老头用的是听风阁的剑法。”沈青崖说,“听风阁二十年前就散了。现在还会这套剑法的,活着的不到五个人。你心里清楚,他要是钦犯,那这汴京城里的钦犯,多得够你们缉武司抓上十年。”
裴应不笑了。他翻身下马,玄色大氅在雨地里拖出一片水渍。他一步步朝沈青崖走过来,长剑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你跟我讲这些,是想拖延时间,还是想死得明白点?”裴应的声音贴过来,冷得像雨,“沈青崖,你以为你还能走到哪去?”
沈青崖盯着他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正面硬拼,胜算不大。身后是桥,桥下是汴河。雨大水急,水性再好也未必浮得上来。两侧全是铁甲兵,唯一的空当是裴应刚才骑马来的方向——巷口,那片黑沉沉的雨幕。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沈青崖说。
裴应一步踏近,长剑扬起。就在这刹那,沈青崖矮身,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细如发丝的银线,单手一抖,线头弹射出去,缠住了桥栏上的石狮子。他整个人借着石狮往侧面荡去,双脚在桥栏上一蹬,身子在半空翻了个极刁钻的弧线,直直朝裴应那匹黑马扑去。
裴应剑势落空,瞳孔微缩,回身便追。沈青崖已落在马背上,靴跟一夹马腹,黑马吃痛,长嘶一声朝巷口狂奔。铁甲兵乱了阵脚,刀枪齐举,却碍于裴应在后,不敢随意放箭。
裴应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沈青崖纵马没入雨幕,嘴角竟慢慢勾起来。
“放他走。”他对手下说,“他跟谢孤舟一样,自己会往坑里跳。”
城东,缉武司。
顾长缨把卷宗合上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天快亮了,雨声小了些,檐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烦。她在这间偏厅里待了整整一夜,满桌子堆的是缉武司关于“断剑之会”的旧档。大部分纸页都发黄了,边角被虫蛀得厉害,有些字迹被水浸过,糊成一团。
她是被“借调”来的。名义上是协助整理旧案,实际上,她心里明镜似的——缉武司不放心她,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。
顾长缨扯了扯嘴角,继续翻。名单,密密麻麻的名字,六成以上都是三十年前的江湖人物。有的名字旁边画了红圈,有的被墨线划去。她看得仔细,一个个往下对。
忽然,她的手停住了。
倒数第三行,一个名字被红圈重重标出:顾明山。
她的父亲。
顾长缨的指尖按在卷宗上,指关节泛白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把那一页翻过去。下一张,是一份名单,抬头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首批捕”。名单末尾,她父亲的名字又一次出现。旁边批着四个小字:钓饵勿动。
顾长缨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顶到嗓子眼。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,用袖口把桌面上的水渍擦干。她不能让人看出异样。
门忽然响了。一个缉武司书吏探进头来:“顾姑娘,裴大人有令,请你去前厅听差。”
顾长缨起身,面色如常: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泛黄的卷宗。
钓饵勿动。她爹还活着。可裴应到底在钓谁?
雨又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