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南，甜水巷。
巷子窄，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。雨从中间漏下来，打在地上的青苔上，滑腻腻的。巷尾有间小医馆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温氏正骨”四个字，漆皮掉得差不多了，风一吹吱呀响。
温不二正蹲在柜台后面，就着一盏豆油灯数铜板。
“八十六，八十七……”他数得极认真，又把一枚铜板拿到耳边弹了一下，听个响儿，才放进木匣子里。数完了，皱起眉头，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八十七。
“亏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把木匣子往柜台底下一塞，顺手往怀里揣了包银针。外头雨下得紧，他打了个哈欠，准备关板上门。
手刚碰到门板，巷子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温不二没在意。甜水巷住的人杂，有赌坊的小厮，有卖花的婆子，也有半夜喝多了找不着家的醉汉。可这脚步声不对。轻，但密。不止一个人，而且落脚极有章法，专挑水洼之间的干处踩。
练家子。
温不二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他转身坐回诊案后面，把油灯挑亮了些，又往手边摆了一摞包药的黄纸。动作不紧不慢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门被撞开了。三个黑衣人，蒙面，持刀，鱼贯而入。刀尖上还滴着水，带着股河腥气。
“温不二？”为首的问。
“正是小医。”温不二笑了笑，搓着手站起来，身子微微弓着，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，“三位爷大半夜的，是抓药还是瞧病？”
三人没有废话。刀光一闪，诊案被劈成两半，药柜子哗啦啦倒下来，药材撒了一地。温不二“哎哟”一声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，嘴里喊着“好汉饶命”，手却悄悄摸向柜台下沿。
为首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：“交出陆沉舟的东西。”
温不二愣住了，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好汉，您是不是找错人了？我这儿只有治跌打的膏药，还有些不值钱的草药，哪有什么陆……陆什么舟的……”
刀锋往下一压，温不二脖子上立刻见了血。他浑身发抖，两条腿直打摆子，嘴里的话也开始打结：“有有有！我想起来了！我师父——我师父留过一个东西！就在后堂！我这就给三位爷拿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，脚后跟碰到后堂门槛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摔进了后面。三个黑衣人互相对了个眼神，鱼贯追进去。
后堂没点灯，黑漆漆的，只有雨声从屋顶漏下来。
“人呢？”为首的问。
没人应。
三人背靠背站定，刀横在身前。就在这时，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三位爷，你们不该追进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三根银针破空而下，从后颈斜刺入，精准地钉进三人的风府穴。三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身子僵在原地，刀从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咣当响。
温不二从房梁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走到为首那人面前，把他面巾扯下来。一张不认识的脸，四十来岁，颧骨高，左边眉毛有疤。
“你刚才说，陆沉舟的东西。”温不二蹲下来，声音还是那个温温吞吞的调子，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那人喉咙里挤出“咯咯”的响声，瞳孔开始涣散。温不二伸手探他颈脉，眉头皱起来。这三人不是被银针封穴那么简单，他们来之前就服了毒。银针封住了穴道，却挡不住早已入体的药性发作。
“嗬……西……”那人嘴唇哆嗦着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，“西郊……柳……巷……”
温不二凑近了听，那人已没了气息。另外两个也没了。他站起身，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，沉默了半晌。
西郊柳巷。他听过这地方。三十年前，汴京城西最热闹的一条烟花巷，后来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，之后便没人再提。师父陆沉舟失踪前，最后去见的人，好像就是在柳巷附近。
温不二蹲在地上，把三具尸体翻了个遍。除了刀和几两碎银，什么也没有。他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来，在衣角上擦干净，放回怀里。脸上的表情和平日没什么两样，只是眼神沉了下去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那个破洞，雨水正从那里往屋里灌，把他刚摔碎的药罐子冲得七零八落。
这医馆是不能再待了。他转身进了内室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，打开。箱子里没有药材，也没有银两。只有一个用油布包了三层的牌位，上面刻着：丐帮第七任帮主陆沉舟之位。
温不二把牌位背在背上，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，从后墙翻出去，很快没入汴京的雨夜里。
他没有去城西。他去了城隍庙。因为他知道，这汴京城里，知道“陆沉舟”三个字的人，今晚都不可能睡得着觉。而会去城隍庙躲雨的，只有一个他认识的小混混。
那人手里，有他师父当年留下的另外半块东西。
雨还在下。城隍庙的方向，隐隐传来马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