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川觉得自己今天霉透了。
先是早上在州桥底下摸了个外地商客的钱袋，沉甸甸的，掂着少说也有二两碎银。结果没捂热乎，就让城东赌坊的孙麻子撞见了。孙麻子那嘴跟破锣似的，一声“陆小川——欠老子的钱该还了吧——”，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他。陆小川撒腿就跑，鞋都快跑飞了。后头追着三个彪形大汉，从州桥一路撵到瓮城根儿底下。他翻了两堵墙，钻了一条狗洞，才把人甩掉。
紧接着傍晚又下雨。雨点子跟铜钱似的往下砸。陆小川原本想回他那个在瓦窑桥底下的窝，结果半道上听说孙麻子去他家门口堵着了。得，回不去了。
他揣着那二两碎银，在雨里东游西逛，最后摸到了城北的城隍庙。
这庙荒了挺久了。前朝修的，年久失修，房顶塌了小半边，香火早断了。门口两尊石兽一尊没了头，一尊没了腿，歪在雨地里跟喝醉了似的。庙门只剩一扇，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。陆小川侧身挤进去，掸了掸身上的水，骂了句娘。
庙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供桌上面破了个大洞，雨水从那里漏下来，正好浇在那尊城隍爷的泥像脑袋上。泥像半边脸都冲花了，看着跟哭似的。陆小川朝它拱了拱手：“借个宿，多有叨扰。”说完自己倒乐了，跟泥菩萨废什么话。
他寻了个还算干燥的角落，靠着柱子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二两碎银，在手里颠了颠。还行，至少没白跑一天。他正盘算着明早去哪吃碗热汤饼，忽然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庙里还有别人。
陆小川慢慢把银子揣回去，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，嘴里嘟囔着“这鬼天气”，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腰后摸。他的衣摆底下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攮子，杀鸡都费劲，但壮胆。
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雨声，风声，房梁上偶尔传来“吱”的一声。听不出有人。可他心里不踏实，从小在市井混大，那种“背后有眼”的感觉错不了。
他站起来，把庙里能藏人的地方都扫了一遍。供桌底下，柱子后面，泥像两边，连那半扇破门后头都看了。什么也没有。
“难不成是城隍爷不乐意我睡这儿？”陆小川嘀咕了一句，抬头去看那尊泥像。就在这时，一道闪电劈下来，庙里亮如白昼。陆小川看见，泥像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对。不是泥像动了，是泥像底座被水冲开了一道裂口，里面露出个黑乎乎的洞。闪电过后，庙里重归黑暗。陆小川站在原地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他咽了口唾沫，一步步凑过去。
伸手一摸，那裂口边缘齐整，不是雨水冲出来的，是有人凿的。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去摸索。指尖先碰到一个油布包，硬邦邦的。他扯出来，借着从屋顶漏下的微光看——油布包得极严实，三层。打开，里面是半块玉佩。
玉佩不大，半个巴掌，青白色，雕的是半条盘龙。断口处光滑平整，像是被利刃一劈为二。翻过来看，背面刻着半个字。陆小川把眼凑到跟前，借着微弱的光，认出了那半个字——“沉”。
“沉？”他嘟囔了一句，“什么沉？沉钱？”
他把玉佩放一边，又往洞里摸。这回摸出来一块破布，上面黑乎乎的，他以为是脏，凑近了闻，腥得呛鼻。是血。一块浸透了血的地图，只剩半张。上面用朱砂标了个位置，在城南，靠近州桥再往西，写着“柳巷”两个字。
陆小川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冷，也不是怕。他说不清。这玉佩，这图，藏在城隍庙的泥像里，少说也有十几年没人动过。偏偏让他撞上了。
他正要把东西收起来，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不止一匹。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陆小川一把将玉佩和地图塞进怀里，刚要起身，庙门被一脚踹开。
“里面的人，出来。”
那声音不像是官差，倒像是混道上的，透着股阴狠劲。陆小川缩在泥像后面，屏住呼吸。他看见庙门口立着三个黑影，当中一个提着刀，刀尖在雨地里划出细长的火星。
“陆小川。”那人叫出他的名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来，“把东西交出来，孙麻子的账，我给你平了。”
陆小川心里一紧。孙麻子的人追到这儿来了？不对。孙麻子一个放赌债的，哪来这么大阵仗？何况他欠的那点钱，撑死了就二两银子。二两银子，犯得着骑马带刀？
他攥紧了怀里那半块玉佩，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。这些人要的不是债。要他刚拿到手的这个东西。
雨势更大了。城隍庙里漏下来的水，正一滴一滴砸在陆小川脚边，像在催他做个决定。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把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，手摸向腰后的攮子。跑，是必须得跑了。问题是，往哪儿跑，怎么跑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又传来一声响。像是有人用石子打在了庙门上。那三个黑影同时回头，刀光乱晃。
陆小川逮住这一瞬，从泥像后面蹿出去，从破墙缺口钻了出去。雨夜吞没了他的身影，身后追喊声、马蹄声、刀剑出鞘声，几乎同时炸开。
他拼了命地跑，胸口那半块玉佩硌得肋骨生疼。怀里那块破布上的腥气直冲鼻子。
半张血图，半块玉佩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沉”字。城南柳巷。他不识字，但“柳巷”两个字他认得。那个地方，汴京城里没人不知道。
三十年前烧成白地的那条烟花巷。
陆小川忽然有种感觉，他今晚撞见的这些东西，和他那个打小就没见过的爹，脱不了干系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雨点砸在脸上，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