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没回住处。
他绕了个大圈，等裴应的人马从桥头撤干净了，才从暗处折回来。桥头那摊子已经被掀了，煮馄饨的铁锅翻在地上，滚油凝成白花花一片，混着雨水，又腥又腻。老头的尸体让缉武司收走了，桥栏上只留下一道剑痕，深深嵌进石头里，像用什么尖东西生生划出来的。
他上了二楼。酒楼的伙计和掌柜早跑光了，楼里空荡荡的，几盏没灭的灯在风里晃。沈青崖走到自己坐过的那张桌子旁，半碗凉馄饨还在，汤面凝了一层油膜。他往斜里数了五步，蹲下来。
就是这儿。射箭的人。
楼板上有一小块剐蹭的痕迹，像有人蹲久了，起身时后脚跟碾出来的。沈青崖凑近，没用手碰，只闻了闻。是艾草味。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。他认得这味道。寒鸦散。秦九的独门毒药，箭簇上抹了毒，再用手碰，必死无疑。所以这人身上常年带着艾草熏过的皮手套，说防毒气反噬。
这一箭，是秦九，没跑了。
沈青崖直起身，往窗外看。雨已经小了不少，不夜桥上的灯笼被浇灭大半，只剩桥头两盏还孤零零地亮着，在水汽里晕成一团。从酒楼往西北看，越过三重屋脊，那片黑沉沉的轮廓，就是柳巷。
三十年前，汴京城最热闹的一条烟花巷。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，之后便再没人敢往那儿去。连野猫野狗都绕着走。
秦九射完那一箭，若要脱身，最顺的路，就是柳巷。而谢孤舟最后出现的地方，也是柳巷。
沈青崖盯着那片黑，手指慢慢收紧，指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刚要动，楼下传来脚步声。极轻，踩在雨水里几乎没声。他侧身闪进墙角，从楼板的裂缝往下看。两个缉武司的暗哨，正沿着酒楼墙根慢慢转悠。裴应到底还是不放心，留了眼睛。
沈青崖没惊动他们。他摸到后窗，无声翻出，上了屋顶。瓦片被雨淋得湿滑，他猫着腰，脚下轻得跟没踩实一样，朝着西北方向掠去。
从酒楼到柳巷，中间隔着三条街。平时热闹得很，这会儿全叫雨给浇空了。只有更夫提着破锣，缩在别人的屋檐底下，望着天发愣。
沈青崖在屋脊上停了一下。他想起谢孤舟。想起当年两人在听风阁受训时，谢孤舟总说，柳巷那种地方，才是听消息最好的去处。人多，嘴杂，酒一喝，什么秘密都往外吐。那时候谢孤舟还爱笑，后来不笑了。
再后来，人就没了。
沈青崖不再想。他提气纵身，几个起落，没入夜色。
另一边，温不二赶到城隍庙时，庙门前已经空了。
泥地上全是马蹄印，又深又乱，少说四五匹，来回踩过好几趟。他弯下腰，用指头探了探蹄坑里的泥水。还温着。人走了没多久。
他贴着墙根绕到庙侧，侧身挤进去。庙里一团黑，供桌被掀翻了，香炉碎在地上，供果滚得到处都是，让耗子啃得乱七八糟。他走到城隍泥像跟前，蹲下去一摸，底座上果然有个洞。洞口边缘整齐，凿痕陈旧，但洞里头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温不二蹲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他太清楚那洞里本该有什么了。那半块玉佩。师父陆沉舟当年交给他时说过，这东西若落进旁人手里，江湖就要出大乱子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，连他师父的旧部都没告诉。结果还是让人找着了。
“让谁给摸去了。”他喃喃了一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他刚转身要出去，庙外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，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，和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脆响。温不二贴在门框后面，探出半边脸。
雨里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狂奔而过。两条腿倒得飞快，身子左摇右晃，活像只淋了雨的野猫。温不二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陆小川，那个常在城南混的小扒手。身后追着两匹马，马背上的汉子已经拔了刀，刀光在夜色里亮得刺眼。
温不二“啧”了一声，从袖口摸出三根银针，夹在指间。
陆小川跑得命都快没了。他专挑窄的巷子钻，左拐右拐，可那马蹄声始终咬在屁股后头。他扭头一看，刀已经照着他后脑勺下来了。他脑子一空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三根银针破雨而出。一根“叮”地打在刀身上，那刀偏了半寸，擦着陆小川的耳朵劈下去，把墙上的青苔削掉一块。一根扎进马前腿的麻筋，那马痛得长嘶一声，前蹄一屈，把背上的人掀出去老远。第三根擦着另一人的手腕飞过，缰绳脱手，那人怪叫着滚下马背，在泥水里打了个滚。
陆小川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的窄巷，背靠墙壁，大口喘气。他抬头，看见温不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浑身湿透，脸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。
“陆小川。”温不二叫他名字，声音不高，混在雨里却听得很清，“你刚在庙里，拿没拿什么东西？”
陆小川下意识捂住胸口。他张了张嘴，还没说话，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。密集，整齐，还夹着铁甲摩擦的声响。追兵不止那两骑。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雨幕里浮出来，朝这条窄巷围拢。
温不二回头望了一眼，又看看陆小川，忽然笑了：“今晚这阵仗，倒是热闹。”
陆小川攥着怀里那半块玉佩，指节都攥白了。他认识温不二，城南一个开医馆的，平时抠抠搜搜，抓副治跌打的药都要多收一文钱。他不晓得这人哪来这么大能耐，更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在这儿。他只知道，这条窄巷再往前，拐两个弯，就是柳巷。
身后铁器声越来越近。地上的积水映着刀光，一亮一亮的，像催命。
陆小川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干：“你、你会打架吗？”
温不二把银针夹回指间，一拽他胳膊：“跑。他们追不上。”
说完，两人拔腿便朝柳巷方向狂奔。
雨又紧了起来。柳巷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，在夜色里静悄悄的，像一张裂开的嘴，正等着什么人钻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