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顺城群山环绕,多夷杂居,明国筑城之时,仅是个军卫所,用于北调兵马征南及震慑各寨土司,属明国西南军事重镇,今日永安门,来了个少年,粗布麻衣。
曹毅晚了好几天,他迷路了,是从南永安门进的城,城内贯城河到处都是码头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曹毅大踏步找了家路边面摊,要了碗加量的面,就在路边吃着看着。
“小伙子外乡人?”面摊的大婶很热情,看着大口吃面的曹毅。
“是啊,大婶,来投亲的。”曹毅咽下一口面,“大娘,你这面真不错,摊子开几年了?”
“前两天才开摊。”面摊大婶笑答。
曹毅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一笑:“大婶唬我,你这桌椅板凳都包浆了,没个十几年?”
“城南旧货市场淘的,费了不几个铜子。”
曹毅顿时不愿接话,只得岔开话题:“大婶,老槐口在哪个方向?”
“你往南再走,见着一棵大榕树,就是了。”
“大榕树?不是大槐树?”曹毅有点惊诧。
“谁知道呢?一棵大榕树偏偏叫什么老槐口,怎么不唤做老榕口呢?”大婶使劲的擦着桌子,念念叨叨的。
曹毅赶忙往肚子里塞,面很快就光了,汤水也干光,丢下五个铜板,径直朝南走去,马匹骡子人流,很快没了影子。
老槐口确实有一棵高耸蓬勃的大榕树,西街就在它的西边,曹毅没找到柿子树,找人问才知去年被惊着的马撞断了。
寻着敲门不久,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背有些驼,脸上皱纹堆叠,透过门缝,上下打量着曹毅,门外的小伙脸上憨笑,手里捏着一块无字牌。
老头眼珠子转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玉牌,侧了侧身,露出门后的幽深院落。
“进来吧,把门关好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含着一口沙子。
曹毅低头跨进门,顺手将门闩插上,院子里干净,只是角落里堆着些瓦罐。
老头没带他进正房,而是引着他绕过壁影,来到后院一间低矮的柴房前。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。”老头推开门,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一盏缺了口的油灯。
“柴房后面有口井,灶房在东边。”
老头交代完,转身就要走,脚步拖沓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“老人家,晚辈曹毅,没请教您老怎么称呼?”曹毅叫住了他。
老头停下脚步,回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,“我是你三舅姥爷老周头。”
曹毅站在房门口,看着老周头消失的方向,走进柴房,反手关上门。
房间狭小,床板上的稻草是新换的,带着一股晒过的味道。显然,在他来之前,有人特意收拾过。
曹毅没有立刻休息,而是坐在床板上,那块无字玉牌放在掌心,触手温润,但细看之下,却没有什么发现。
老周头还有个孙女,唤周袖儿,与曹毅年岁相仿,是安顺城衙门里小仵作。
家里多了口人,老周头也没多做解释,周袖儿也不甚在意,晚饭她做的,寻常菜式,不难吃,曹毅端着碗,扒两口却发现碗底有几片油汪汪的熏肉。
周袖儿看了一眼曹毅,赶忙着又低头,埋在那碗白米饭里,默不作声。
老周头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明日你跟我去趟衙门。”
曹毅点点头。
一场晚饭,算是接风亦或是洗尘,谁知道呢?
夜晚的安顺城,很静,曹毅没有练拳,和衣躺在蓬松的稻草床,这几日的奔波,不仅身子倦累,心神也是一路紧绷,安定下来,困意深沉。
看着粗糙黝黑的房顶,紧了紧手心的短刃,才合眼睡下。
正房还亮着昏黄的灯火。
“爷,那便是小姑奶奶的孙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长得可真高啊,唤做什么名?”
“曹毅。”
“他的眼睛大大的,眉毛粗粗的,就是手有点糙,到处是豁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应该走了许久的路,很累很困,亦或很苦?”
......
关起门的周袖儿叽叽喳喳的跟老周头说着,全然没了白日里的安静沉默,而老周头也收起了白日的冷漠,面露慈祥的看着周袖儿。
曹毅眉间微松,手里的短刃莫名的松了几分。
夜半三更,一阵急促的拍门声,将人清梦扰醒。
“来了来了,死人啊,敲那么急。”老周头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“老周头,真死人了,十几口人!”门才打开,敲门的人就急吼吼了。
老周头一愣,正要回头,却见周袖儿已经穿戴整齐,其身后还多了个身影,高大,稚嫩。
“拿家伙。”老周头转身快步回房。
“袖儿,这是谁呀?”一身衙役捕快的男子伸了伸手中的灯罩。
周袖儿默不作声,曹毅却是发出憨笑:“老周头是俺三舅姥爷。”
话音才落,却被敲了下后脑勺,老周头有些不满:“瞎说什么,走!”
关了房门,在捕快的引领下,脚步急促的没入安顺城黑黝黝的街道里。
安顺城的街道并不宽,歪歪扭扭,错落不平,台阶上下,稍不注意就可能摔个跟头,但捕快、老周头他们健步如飞,让人惊诧的是外乡人的曹毅,却能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,丝毫不似个外乡人。
“老周头,你家亲戚倒是个好手啊。”捕快还有余力瞥一眼曹毅。
老周头没答话,闷头前行。
大半刻后,众人便在一处火把照亮的宅子前停下,此宅独近河畔,周遭的邻居也远隔了十丈,门头不大,却是透着精致,院墙白皙,在火光照耀下,甚是敞亮,院内的凤尾竹叶影飘沙,倒是清幽雅致。
曹毅未多看,跟着老周头就往里进,却被守在门外的衙役拦住:“命案要地,闲人免进。”
老周头回身看了一眼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衙役才放行。
曹毅向衙役们点点头,大步迈入院中,顿时尸臭味涌鼻而来,奇怪的是大门外竟没有嗅到一丝异味。
此时,已经白布捂鼻嘴的周袖儿低着头悄摸摸的递来一块白洁的面巾,曹毅会意,赶忙戴上。
院内到处是竹,正厅里并无杂乱,十几具尸体叠罗汉般堆在一起,男女老少,皆着常服,颈间一道细小红痕,精准利落。死状安详,彷如心甘情愿赴死。外围地面光洁如新,无一丝血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