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结束，程音从商场里冲出来，眼眶发红。
林熹微还坐在门口台阶上，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层薄薄的血痂，周围肿起一圈。她低着头，用纸巾蘸着矿泉水擦卫衣前襟蹭到的灰。她擦了几遍，灰渍反而在白色布料上洇得更开，像块洗不掉的污迹。
"熹微！"程音带着哭腔从台阶上方冲下来，差点绊倒。她蹲在林熹微面前，视线落在破掉的牛仔裤和发青的膝盖上，嘴唇抖了几下。"你的腿......你摔倒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？"
"就那会儿，太乱了。"林熹微抬起头，冲她扯了下嘴角，"没事，皮外伤。"
"怎么可能没事！"程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，"我为什么要拉你来这种地方，我疯了，我真的疯了！"
"程音。"林熹微按住她翻包的手，"我饿了，我们去吃火锅。"
程音愣住，睫毛上还挂着眼泪，她问："你还能走路吗？"
"能，就是可能走得不太好看。"
程音又哭又笑，表情有点滑稽。她小心地把林熹微扶起来，架着她走到路边叫车。一路上程音都在说宋屿川今天状态多好现场多炸，她喊得嗓子都哑了，但说到一半又会突然停下，转头看林熹微的腿，眼眶又红了。
"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摔的？"林熹微问。
"人太多了，后面有人往前挤，你应该是被推了一下。"程音咬着嘴唇，"我喊你了，你听不到。然后保安冲过来，我根本挤不过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......"
她说着说着又要哭。
林熹微捏了捏她的手："行了，我又没怪你。对了，你看到那个宋什么......宋屿川本人了吧？帅吗？"
程音狠狠地点头："帅，比照片帅一万倍，本人白到发光，腿到我胸口。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，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，我差点当场窒息。"
林熹微"嗯"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她想起那个人低头看她时的眼神，像两片冻住的湖面，冷得透底。
她没有告诉程音那句"又是你"，没有必要，那是那个人的误会，不是她的耻辱。
火锅店里人声鼎沸，红油锅底翻滚着冒出辛辣的香气。程音点了满满一桌子菜，林熹微拦都拦不住。
林熹微确实饿了，她大口吃着，辣得直吸气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，碰杯涮肉聊八卦，跟平常一样。
但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，林熹微以为是母亲又发消息来问她回去了没有。
她没管。
手机又震了几次。
她还是没管。
直到程音无意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脸色刷地变了。
"熹微......"程音的声音有些发涩，"那个......"
林熹微正夹着一片毛肚，抬头看她："怎么了？"
程音把手机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，封面图是林熹微摔倒在地上的画面。她散着头发的背影，白色卫衣上沾着灰，膝盖磕在地上，丑得那么清晰。
视频播放量：一百四十七万。
标题写着一行字："宋屿川现场抓私生饭，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，笑死了。"
林熹微嘴里的毛肚突然嚼不出味道了。她拿过手机，点开视频。弹幕密密麻麻压过来，几乎看不见画面：
"私生饭活该"
"摔成这个鬼样子还想追星"
"宋屿川那个眼神绝了"
"她是谁啊，有人认识吗"
"好像是我们学校的......"
视频只有十五秒，反复循环着她摔倒的瞬间，镜头还在宋屿川那张冷漠的脸上停留了特写。他那句"又是你"被处理成了字幕，混着低沉的背景音效。
评论区已经过千。热评第一条写着："我们学校艺术管理专业的，姓林，大四，本人看过她朋友圈，平时挺爱装清高的，原来背地里是个私生。"
林熹微没有继续往下看，她退出视频，把手机还给程音，然后继续涮了一片牛肉。
程音不敢相信地看着她："熹微，这个视频已经一百多万播放了，有人在评论区曝了你的信息！你还在吃？"
"不然呢？"林熹微蘸了蘸油碟，"我现在冲过去找他们理论？一条条回过去？有用吗？"
程音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"先吃东西。"林熹微把一片煮好的虾滑夹进程音碗里，"我们吃完回学校，剩下的事慢慢说。"
林熹微没想到，她那句"慢慢说"在互联网的速度面前，像个笑话。
她回学校的时候，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。她的微博账号被扒出来了，粉丝一夜之间从八十三个涨到了两万多。私信里塞满了辱骂，有人问她怎么还不去死，有人P了她的遗照发过来。学校超话、学院公众号、甚至表白墙都有人在发截图，问"这个女的谁认识"。
那条说她"装清高"的评论被顶得最高，回复里有人补了刀："她妈好像是什么艺术馆的，还在公众号上写过文章，配了全家福，一家子都挺能装的。"
然后是她的宿舍楼，她的班级，她大一时候在社团活动里拍的一张合影，她获奖的新闻，她参加志愿服务被拍下的侧脸，所有关于她的一切，被人从互联网的角落里一张张翻出来，贴得到处都是。
林熹微坐在宿舍椅子上，手指划着屏幕，一条一条往下读，读到某条时，手指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下滑。
程音坐在旁边，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"我已经举报了，超话也在举报，我的粉丝群里也发了......"她头也不抬，"那个视频是有人故意投稿给营销号的，我认识的一个站姐说，最早发视频的是一个专门拍活动现场的号。"
林熹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私信："你妈妈好像是在艺术馆工作？她女儿这种德行她知道吗？"
她的手指顿住了，然后锁了屏幕。
"程音。"她说，"今晚我回家。"
"回......回家？"
"嗯。"林熹微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打开衣柜，把几件换洗衣服往包里塞，"我跟我爸妈说一声。"
"要不我陪你......"
"不用。"林熹微把包拉链拉好，挎上肩膀，转头冲程音笑了下，"你待在学校，帮我留意一下网上的动静，我回家清静两天。"
程音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熹微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里。她的膝盖还在疼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只能放慢速度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投在水泥路面上，孤零零的一截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有一次在学校门口摔破了膝盖，哭着给爸爸打电话。爸爸在开会，手机是助理接的。她只好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家。到了家，妈妈看见她的伤口，眼泪直掉，给她清洗消毒贴创可贴。爸爸很晚才回来，看着她膝盖上的创可贴，说了句"我闺女挺坚强"。然后第二天送她去上学，在校门口蹲下来，帮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她拿出手机，翻到母亲的微信对话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"我没事"。
母亲没有回复，大概是信了。
现在她要回去告诉母亲，她有事。
快到家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。她以为还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私信，准备忽略。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林熹微犹豫了一下，接了起来。
"你好，请问是林熹微同学吗？"对面是一个女声，语气礼貌但带着一股机械的味道。
"我是。"
"你好，这里是宋屿川工作室。关于今天在网络平台上传播的视频内容，我们想跟你做一个初步沟通，请问你方便吗？"
宋屿川工作室。
"方便。"她说，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"感谢你的配合。"对方顿了顿，继续说，"今天下午，网上出现了一条你在宋屿川先生线下活动上跌倒的视频，视频中宋先生对你表达了某种态度，并在后续传播过程中引发了对你个人身份的猜测。我们想了解一下，你今天是出于什么原因到达活动现场的？是否与活动主办方或宋先生本人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？"
林熹微站在路灯下，握紧了手机。
"你是在问我，到底是不是私生饭，对吗？"
对方没有马上回答。
"我不是。"林熹微一字一顿地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散在夜风里，没什么温度。
"好的，我们记录一下。"对方的态度依旧是那种礼貌到近乎公式化的调子，"后续如果有什么进展，我们会再联系你，也请你暂时不要在公开平台上发表任何言论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"
林熹微突然觉得好笑。暂时不要在公开平台上发表任何言论？她现在连呼吸都被人放到网上当成靶子，他们却要她"暂时不要发表言论"？
"我问一个问题。"她说。
"请讲。"
"宋屿川本人在听这通电话吗？"
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，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大概过了三五秒，对方才说了一句："宋先生目前不方便接听电话，你的意思，我会转达。"
林熹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，然后按下了挂断键。
她站在路灯下，看着小区大门。
门卫室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她试着抬了抬腿，膝盖的疼一路窜到腰眼，连带着整条腿都发沉。
但她还是走了过去。
迈开步子，膝盖的疼让她每一步都放得很慢。
夜风灌进衣领，她缩了缩脖子。
远处小区大门还亮着灯，她朝着那团光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