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熹微推开家门,客厅灯开着。
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,母亲那双米白色羊皮,父亲那双深棕色手工定制,并排放着地垫边上。
"熹熹?"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,透着意外,"不是说回学校吗?怎么大晚上回来了?"
林熹微换了鞋,把帆布包挂在门边钩子上,往客厅走。母亲坐在沙发里翻画册,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。电视机开着,母亲看的是财经频道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学校太吵了。"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把受伤的那条腿小心伸直。
母亲放下画册,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,停在她膝盖上。那片淤青从破掉的牛仔裤里透出来,肿得发亮。
母亲吸了口气,凑过来,手悬在伤口上方,想碰又不敢碰。
"怎么弄的?摔的?什么时候?处理了没有?"
林熹微听着,鼻子泛酸。她扯了下嘴角:"我走路不小心,已经用碘伏擦过了,不严重。"
母亲显然不信,起身去拿医药箱,再回来时半蹲在茶几旁,用棉签蘸了药水,往伤口周围涂。灯光落在她发顶上,林熹微看见几根白头发藏在里面。
"妈。"
"嗯?"
"我其实......是被人推倒的。"
母亲的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涂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林熹微开始说:从程音的邀请,到人群里被挤倒,到那个人的眼神,到他那句"又是你",到保安拽她出去,到那段视频,到网上的评论,到那条提到母亲的留言,到工作室打来的那通电话。
她说得断断续续,有时候停下来换气,眼眶发酸,她就用力眨几下,把眼泪憋回去。
母亲始终听着,没打断她,陪她坐在地板上,手里的棉签早放下了,指头攥得发白。
"事情就是这样。"林熹微说完,声音恢复了平静,"我本来不想说的,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。后面可能还会有更过分的事,我不想你们从别人嘴里听到。"
母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林熹微的头按在自己肩上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。
"你做得对,回来说出来就对了。"母亲的声音有些哑,"剩下的交给我和你爸爸。"
"妈妈,我没事的,只是......"
"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女儿。"母亲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林熹微靠在母亲肩上,眼睛酸得厉害,她闭了闭眼,把眼泪憋回去。
书房的门开了。
林远洲站在门口,单手插在睡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熹微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多久了。
他看了母女俩一眼,没说话,转身回了书房,过会儿又出来,手里端着杯水,放在茶几上,在林熹微对面坐下。
"腿的事我看到了。"他说。声音很低,带着天生的沉稳。
"你听到了多少?"
"全部。"林远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身体前倾,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,"从你被人群推倒开始。"
林熹微没接话。
"所以那个明星跟你说'又是你',还让人把你赶出去?"林远洲表情很平静,但左手关节泛着白。
"爸,他不是让人把我赶出去的,是保安......"
"有什么区别?"林远洲看着她,"你摔在地上,他站在三米外,说完那句话转身走了。保安把你拽出商场。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区别?"
林熹微沉默了,确实没什么区别。在那个现场,所有人都在维护他的安全体面。她一个被误会的普通女孩,不值得任何人停下来多看一眼。
"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"她低声说,"我摔懵了。"
林远洲没再追问,他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茶几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。
母亲还坐在地板上,手搭在林熹微脚踝上,像确认她还好端端在这儿。
"网上的东西先不要看了。"林远洲开口,"手机号暂时换一个,学校那边我明天打电话跟你们辅导员沟通,那些网暴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"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林熹微"嗯"了一声,捧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
"还有那个工作室的电话。"林远洲继续说,"他们再打来,你不要接,我来处理。"
"爸,其实他们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下情况。"
"确认情况?"林远洲抬高了声音。他很少在家人面前发火,但此刻眉头皱得很紧,下颌绷着,"他们在你被网暴最严重的时候打电话来,问你是不是私生饭,还要你别在网上乱说话。你管这叫确认情况?"
林熹微不说话了,父亲说得对。那通电话与其说是沟通,不如说是划清界限。
"行了。"母亲站起来,拉了拉丈夫的手臂,"今晚先让孩子休息,她受了这么大委屈,你还在她面前发火。"
林远洲看了妻子一眼,深深吐出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林熹微面前,像她小时候那样,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。
"早点睡。"他的声音重新温和下来,"明天爸爸带你去看一下腿。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"
林熹微使劲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她睡在家里的床上,窗帘拉死了,屋里漆黑一片。她翻了几次身,最后还是摸出手机。她知道不该看,但手指自己点了上去。
微博热搜上,"宋屿川 私生"还挂着,位置比下午更高了。她往下翻,翻到一条宋屿川站姐发的微博,配图是今天活动的高清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舞台上,侧脸被灯光打得发亮,嘴角带着笑。
评论区都在说哥哥状态绝了,说哥哥被私生骚扰了还这么敬业。
林熹微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真的,她只是觉得遥远。
照片里的那个人跟今天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的那个人,像是两个完全没关系的人。
她关掉微博,打开飞行模式,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。
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
林熹微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。这一次,她终于有时间去分辨那双眼睛里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了。
很冷,也很空,他像是看惯了这种事,连厌烦都懒得给。
她睁开眼睛,觉得自己挺荒唐,都什么时候了,她居然在分析那个人的眼神。
她扯过被子蒙住头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同一时刻,城市另一端的高架路上,一辆黑色保姆车正往市郊开。
宋屿川刚结束一场品牌晚宴,靠着车窗,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。
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,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他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视频:今天下午的活动,她摔倒的那一段。
他已经看了七遍。
阿Ken从副驾驶转过头,皱着眉:"你看这个做什么?工作室那边已经开始处理了。营销号联系了几家,稿子今晚就发。"
"删掉。"宋屿川说。
"什么?"
"把那些视频都删掉,相关的热搜也找人往下压 别让工作室再发任何声明。"
阿Ken盯着他看了好几秒:"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?这种新闻对你来说......"
"对我是什么?"宋屿川抬起头,眼神很沉,"是好事?是热度?还是我该感谢那个女孩摔在我面前,给了我一个上热搜的机会?"
阿Ken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宋屿川低下头,点了重播,画面再一次停在她仰起脸的瞬间。她的头发散着,卫衣沾着灰,表情被疼得拧成一团,还有那双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愤怒,也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没反应过来的茫然,她像是被撞懵了,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宋屿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
"明天帮我查一件事。"他低声说。
"什么事?"阿Ken问。
"她的名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