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阳光把林熹微晒醒了。
窗帘没拉严,漏了一条缝,光在被子上铺了一条亮带子。
她眯着眼看天花板,恍惚间觉得那不过是场噩梦。
她动了动腿,膝盖一阵钝痛。
这绝对不是梦。
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,关掉飞行模式。
消息提示音一股脑涌进来,响个没完,各种图标挤在通知栏里。
她没细看,手指一划,把所有红点清掉,然后点开和程音的聊天框。
程音从昨晚到今天早上,消息炸了几十条过来。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:"熹微,你醒了吗?我买了早餐,在去你家的路上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。"
林熹微打字回复:"醒了,你来吧。"
她刚放下手机,房门被敲了两下,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:"熹熹,起来吃早餐,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煎蛋。"
林熹微应了一声,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。她的膝盖比昨天更肿了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她试着弯了弯,能弯,就是疼。她不想让父母看出来,走路时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餐厅里,父亲正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。他穿着深蓝色家居服,袖子挽到手肘。
母亲在摆碗筷,见她出来,目光先落在她膝盖上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,把一碗小米粥搁到她面前。
"坐。"林远洲把煎蛋放到她面前,边缘焦脆,蛋黄还颤巍巍的。
"爸,你今天不用上班?"
"今天上午没事。"林远洲拉开椅子坐下,给自己盛了碗粥,"下午再去公司。"
林熹微低头喝着粥,小米熬得稠稠的,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。三个人埋头吃着,偶尔碗筷碰出脆响。窗外鸟叫一声长一声短。
"昨晚睡得好吗?"母亲问。
"还行。"林熹微含糊应了一句。
林远洲吃完煎蛋,扯了张餐巾纸擦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,递过来。
"这是赵律师的电话,他已经接手了你的案子。今天上午十点,他会来家里跟你见一面,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"
林熹微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,犹豫了一下:"爸,真的要到请律师这一步吗?"
"你觉得呢?"林远洲看着她,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,"从昨晚到现在,你的个人信息还在被传播。那些人连你妈的姓名和工作单位都扒出来了。这不只是网上骂几句的事了,这是违法。"
林熹微没说话。
那些人是真的在扒,真的在挖。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推上街,还有人告诉她,这是你活该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
程音到的时候,林熹微刚洗完澡。她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气,眼圈青黑。
"你昨晚没睡?"林熹微侧身让她进来。
"睡了一会儿。"程音把早餐袋塞进林熹微怀里,眼睛盯着她的膝盖,"你的腿怎么比昨天还严重了?要去医院,这个一定要去医院,我查了,膝盖肿成这样可能是软组织挫伤,严重的要拍片子......"
"打住。"林熹微按住她的肩膀,"你今天怎么比我妈还像我妈。"
"林熹微,你认真一点!"程音急了,眼圈又开始泛红,"你知道网上那些人骂得多难听吗?我昨晚气到三点才睡着。我一边刷评论一边掉眼泪,还要拿小号帮你说话,结果被那群疯狗追着咬。我现在总算知道了,追星追到没脑子的人到底有多可怕。"
林熹微拉着程音坐到沙发上,给她倒了杯水。
程音灌了半杯水,深吸几口气,开始汇报。粉丝群里已经有人在组织举报那个营销号;学校表白墙的帖子删了,但截图早就传开了;豆瓣和贴吧都在讨论,有人翻出宋屿川以前的采访,说他被私生跟踪过好几次,所以对这种事特别敏感,这次只是"正常反应"。
"正常反应?"林熹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程音顿了顿,瞟了她一眼:"我知道你不该承受这些,我也恨死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。但你要不要......试着理解一下他那个反应?"
林熹微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她没有生气。
程音一直就是这样,喜欢一个人就爱到没边,连带着为那个人找尽理由。
"程音,我没有怪他。"
"真的?"
"我怪他做什么呢?把我当成私生饭的人不止他一个。那些网上骂我的人,不也都相信我是吗?"林熹微语气没什么起伏,"他不过是那个最显眼的一个。"
程音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门铃响了。
赵律师比林熹微想象中年轻,四十出头,深灰色西装,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。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话还算和气。
林远洲请他到书房坐下,林熹微和程音坐在对面。母亲端了茶进来,搁下后没走,在门口椅子上坐了。
赵律师先做了自我介绍,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摊开在茶几上。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各种截图和文件,厚厚一摞,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着。
"林小姐,我昨天已经初步了解了情况下。目前网络上的侵权行为主要集中在这几个方面。"他翻开文件夹,指尖点着其中的几页,"第一,未经过你允许,曝光你的姓名、学校、班级、宿舍楼号等个人信息,这属于侵犯隐私权。第二,公开传播你的照片和视频,配以侮辱性文字,构成名誉侵权。第三,有人在评论区对你进行威胁恐吓,包括但不限于对你家人安全的威胁,这可能涉及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刑法。"
他每说一条,手指就在文件上敲一下,一条一条说得清楚。
程音听得张大了嘴,目光在赵律师和林熹微之间来回转。
林熹微只是点了点头,听得很认真,脸上没什么波澜,像在听一节跟自己没关系的课。
赵律师合上文件夹,往前凑了凑,问她:"林小姐,我想问一下,你本人的意愿是什么?这件事你希望达到什么样的结果?"
林熹微想了一会儿,说:"我想让那些人把帖子删掉。道歉不道歉的,我不在乎。但我不想再有人拿着我的信息去吓唬我妈妈。"
她的声音一直很平稳,直到说"我妈妈"三个字时,尾音颤了一下。
赵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抬头看向林远洲。
林远洲说:"网上的事情,你来处理。剩下的事,我跟几个老朋友打了招呼。"
赵律师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送走赵律师后,林熹微回到客厅。
程音坐在地板上翻手机,脸色突然变了。
"熹微,你过来一下。"程音的声音有些发紧,"快看这个。"
林熹微走过去,凑到她身边。屏幕上是一个粉丝接机视频,画质和背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视频里,宋屿川在机场被粉丝堵住去路,一群女孩举着手机和相机围着他拍,寸步难行。他从人群中艰难地往前走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不耐,最后突然停了下来,低头对着某个方向说了句话。
镜头没录清他说了什么,但看口型,依稀能辨出三个字:"别跟着我。"
弹幕里有人写:"哥哥以前对私生就是这种态度,没变过。这次活动上的那个白衣服女的,就是活该。"
那个视频的发布时间,是三年前。
程音抬头看着林熹微,像在等她的反应。
林熹微直起身,胸口闷了一下。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,想起赵律师说的"恶意传播",想起网上的声声骂名,想起今天早上阳光漏进被子里的温度和膝盖的阵阵钝痛。
她忽然觉得宋屿川这三个字像根刺,扎在肉里,越不理它,越往深处钻。
"关了吧。"林熹微说。
程音赶紧关掉视频,看着她,手脚都没处放。
林熹微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出自己的手机,找到那个已经写好的情况说明。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"发送"按钮上方停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按下去了。
没有配图,没有话题,干干净净的一条长文,像一盆清水,兜头浇进了那锅沸腾的浑水。
发出去后,她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茶几上。
"我发了。"她对程音说。
程音没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窗外阳光已经爬到头顶,楼下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黄叶翻了几圈,落在人行道上。
城市另一端,摄影棚里。
宋屿川刚结束杂志封面拍摄,坐在休息室椅子上,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。化妆灯烤得他有些发晕。
助理递来一杯热美式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根上化开。
阿Ken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对。
"你让我查的那个女孩,有结果了。"他把手机递给宋屿川,"名字叫林熹微。艺术管理专业,大四。家庭背景......比较特殊。"
宋屿川放下咖啡,接过手机。屏幕上是阿Ken发来的资料,还来不及看,手机上方先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微博特别关注。
他点开,是一条刚发布的长文。
发布者头像是一片浅蓝色的天空,昵称三个字:林熹微。
宋屿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他点开了那篇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