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熹微的长文发出去之后,她的手机先安静了几分钟。
阅读数在涨,点赞数也在涨,但评论区像被人堵住了嘴,这种沉默没持续多久,十分钟后,评论炸了。
“证据呢?就凭一张嘴说不是私生?”
“有人拍到你在活动现场,还说不是?”
“哦,现在被骂怕了,开始写小作文洗白了?”
“姐姐,你是被家里逼着出来公关了吧?”
“看到你被网暴我一点都不同情,活该。”
程音盘腿坐在地板上,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差。她咬着嘴唇,忍了半天,没把手机摔出去。
“别看评论了。”林熹微说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热水,眼睛望着阳台上母亲养的那几盆绿萝。
阳光穿过纱窗落在叶子上,绿得透亮。
“我忍不住。”程音闷闷地说,“这些人是不是没脑子?你白纸黑字写得那么清楚,有票务记录,有聊天截图,他们怎么就不信?”
林熹微没接话,她早就知道会这样。在众怒面前,事实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那个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骂。
慢慢地,评论区里冒出一些不一样的声音。
“等一下,有票务记录的不叫私生吧?私生饭谁会买普通观众票?”
“那个视频我看了,她真的是被人群推出来的,不是自己冲上去的。”
“没人注意到那个包吗?她摔下去第一反应是去护包,私生饭会管这些?”
“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了......”
这些评论还不多,一冒头就被密集的攻击淹没。但它们确实在往外冒,越来越多。
程音给那些理性评论挨个点赞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对,就是这样,终于有人长眼睛了”。
林熹微的电话响了,是父亲书房里的座机。
过了几分钟,林远洲从书房走出来,眉头还皱着,但肩膀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。
“赵律师说,你发的那篇说明他看到,很及时。”他在林熹微对面坐下,“有这份东西在,后续的法律程序会顺畅很多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被人单方面按着头打。”林熹微说。
“你不该一个人打。”林远洲看了她一眼,“你还有我。”
程音在旁边猛点头:“还有我!我一直在帮你举报!”
林熹微终于笑了一下。
下午,林远洲去了公司。
母亲接了个电话,也出门了。
家里只剩下林熹微和程音,两个女孩窝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放着一档综艺节目,没有人真正在看。
“熹微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程音犹豫着开口。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生宋屿川的气?我说真的,他当时那个样子,换了我,我可能会恨他。”
林熹微盯着电视屏幕,一个男明星正在水里扑腾着做游戏,笑容夸张。她沉默了几秒,才慢慢地说:“我跟他素不相识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误会了我,我为什么要花力气恨他?”
“可是他的粉丝......”
“粉丝是粉丝,他是他。”林熹微说,“当然,他也不是完全无辜。他那句话:‘又是你’,说明他习惯性地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当成麻烦,这种习惯伤害到了我。但我更讨厌的是不分青红皂白就伤害别人的人,不管他是明星,还是明星的粉丝。”
程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今天怎么突然帮他说起话来了?”林熹微斜了她一眼,“该不会他工作室找你了?”
“怎么可能!”程音脸都涨红了,“我只是......就是......我觉得他也许不是故意的,也许有什么误会。而且我真的好喜欢他,要是你们能和解就好了。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,一个是我喜欢了三年的人。”
林熹微没接话。
和解?她压根没想过。
她现在只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,让那些人把帖子删掉,然后回到她原本平静的生活里去。
但事情显然不会如她所愿。
傍晚的时候,一条新的热搜空降榜单。
“宋屿川活动现场推搡女子”
她点进去一看,是某营销号发的一组对比图。左边是林熹微摔倒的照片,右边是宋屿川那双眼睛的特写。配文写着:“顶流在公共活动中对素人女孩态度冷漠,眼含蔑视,女方发声称自己不是私生饭,那么问题来了:宋屿川凭什么对一个陌生女孩如此刻薄?”
这条微博一出,舆论开始分裂。一边是宋屿川的粉丝疯狂控评,坚称哥哥没错,错的是那个私生饭。另一边是路人和营销号带节奏,开始把矛头转向宋屿川本人,质疑他恃宠而骄,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。
“宋屿川翻车了?”程音刷着话题,惊得坐直了身体,“才几个小时,风向就开始变了。”
林熹微凑过去看了一眼,评论区吵成一锅粥,热搜词条旁边挂着一个黑色的小箭头,一路往上升。
她的手机也响了,是一条微博私信。她本来不想看,但发信人的头像和昵称让她愣住了。
“宋屿川工作室(官方)”。
内容很简短:“林小姐,你好。关于你发布的说明,我们已看到。宋先生本人希望能与你进行直接沟通,就之前的不当言行表示歉意。不知你是否方便?我们可以配合你的时间和地点。”
林熹微盯着这条消息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“怎么了?”程音凑过来看,整个人几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“宋屿川工作室主动联系你了?他要跟你道歉?我的天!熹微!他真的要道歉!”
“他也许只是想平息舆论。”林熹微说。
“你怎么总往坏处想?”程音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,抓着她胳膊就晃,“万一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呢?万一他人其实没有他那个眼神看起来那么坏呢?你会跟他见面吗?”
林熹微没有马上回答,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那条消息,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商场里的画面。
那个男人低头看她的眼神,冷得像一盆冰水。
现在,透过工作室的那条消息,她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表情,只能看到一段官方不冷不热的文字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最后说。
程音还想说什么,林熹微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不是微博私信,是一条微信好友请求,对方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:“我是宋屿川的经纪人阿Ken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林熹微拿着手机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昨天这个时候,她还在被他们的声明和粉丝的网暴压得喘不过气。不过短短一天,同一批人,开始主动找上门来。
她正想点拒绝,发现程音正眼巴巴地看着她,像只眼巴巴看罐头的猫。她想起程音喜欢了他三年,想起她们在火锅店里互相涮菜时的笑脸,想起昨天晚上程音哭着说“我为什么要拉你去这种地方,我疯了”。
她点了“通过”。
“你好。”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。
对方回得很快,像是守在屏幕前一样:“林小姐你好,我是阿Ken,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加你。首先,我代表宋屿川本人,向你在活动现场遭遇的一切道歉,真的非常抱歉。”
林熹微还没有回复,对方又发来一大段:“宋屿川当天连续赶了两个城市的通告,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。他对私生饭的行为一向深恶痛绝,当时没有弄清情况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。我们工作室之前发布的声明也确实有欠考虑,向你表示歉意。我们愿意公开澄清事实,也会对不实传播者追究责任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希望能当面或者电话沟通一次,时间和地点完全尊重你的意愿。”
林熹微看完了,文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痕迹。
她忽然没了回复的欲望。
程音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他说要当面道歉。”林熹微简短地转述。
“那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我不需要他的道歉。”林熹微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膝盖上,“我做错什么了吗?没有。我为什么要配合他们的节奏?他们想平息舆论了,就来道歉了。那那些被他们粉丝网暴的人呢?那些因为一句‘又是你’而被当成过街老鼠的人呢?他道歉了,然后呢?”
她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沉。
程音说不出话了,她看着林熹微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四年的闺蜜,在某些时刻会显露出一种让人陌生的锋利。那锋利平时藏得很好,像棉絮里的针,只有被压到最疼的时候才会冒出来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程音小声问。
林熹微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,眼里映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灯火。
“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。”她说,“仅此而已。”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头,宋屿川站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,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他刚才亲自编辑的一条微博草稿,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最后只剩下了一片空白。
阿Ken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,一脸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“你疯了。现在发道歉微博,等于自己把刀递给营销号。今天已经有一个黑热搜上去了,你再公开道歉,粉丝会怎么想?品牌方会怎么想?正在谈的那个电影男主角还要不要了?”
宋屿川背对着他,没说话。
窗外的城市铺展开来,楼群像锯齿一样切割着暮色,灯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。
“我一直觉得,当明星就是被人看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但这两天我老在想,她呢?她不过是个普通学生。因为我的一个眼神,一句话,现在被几万人追着骂。她做错了什么?”
阿Ken叹了口气:“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那些营销号带的节奏,你那个反应,换任何一个艺人,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这样,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对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宋屿川转过身,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真切,“但我那句话说错了,‘又是你’这三个字,我根本没有资格对她讲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阿Ken看着他的眼睛,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片刻后,他问:“那你想做什么?说清楚。”
宋屿川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不再是空白,而是编辑好的一段话:
“关于8月23日商场活动上发生的事,我向那位被误会的女孩郑重道歉。我没有弄清情况,在没有了解事实的基础上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和言语。这是我的问题,与她无关。也请大家不要再传播相关视频,不要再对她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。”
阿Ken盯着那段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说:“你想好了?”
“你想好了。”
“哪怕粉丝脱粉、项目黄掉、热搜被骂上三天三夜?”
宋屿川没有回答,他只是把手机拿回来,盯着屏幕看了一秒,然后点了发送。
微博发出去的那一刻,整个房间像是被按了静音。
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,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。
宋屿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,重新面向落地窗。
他知道这条微博会带来什么。
谩骂、嘲讽、脱粉回踩、热搜屠版、新一轮的腥风血雨。
也许他刚谈的电影项目会因此搁浅,也许品牌方会连夜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。
但他还是发了。
因为那个女孩摔在地上时,第一反应是去护住她的包。
因为那个女孩在千夫所指时,依然选择用最克制的文字澄清事实。
因为她没有错。
而他,不想再做那个站在三米外冷眼旁观的人。
林熹微看到宋屿川微博的时候,正和程音并排躺在沙发上。
程音的手机已经刷得发烫了,她忽然像触电一样弹起来,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。
“熹微!!!他发微博了!他公开道歉了!”
林熹微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程音的手机上。那条微博就在她的视线里,黑色的字,白色的底,简洁得不像一个顶流明星会发的东西。
通篇下来,她只看到一句话:
“这是我的问题,与她无关。”
林熹微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重新靠回沙发里。
“晚了。”她说。
程音愣住了。
“什么晚了?”
林熹微闭上眼睛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如果昨天他发出这条微博,我会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。但今天发,我已经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错了,还是在为他自己止损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投下的灯光。
“所以,晚了。”
窗外,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。
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,每一盏都像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。
而在这个故事的某个转折点上,一颗遥远的星,终于开始试图坠向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