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,吹得楚昭南袖口猎猎作响。
他刚从石室裂缝里钻出来,肩上的伤口被岩壁蹭了一下,疼得他嘴角抽了抽。慕清玄跟在后面,白衣下摆沾了泥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剑的手一直没松——那卷《归藏剑经》正贴着她小臂内侧,用布条缠了三道。
两人沿着山脊往下走了约莫二里地,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渡口。
一条木船系在歪脖子柳树下,船夫蹲在岸边抽旱烟,烟雾被风吹散。对岸的青山在晨雾里显出淡影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顺着江流慢慢打转。
楚昭南正要上前招呼船夫,余光忽然瞥见左侧芦苇丛里站着一个灰影。
那人不知站了多久。
蓬头垢面,一件破旧僧袍挂在身上,袖口磨出了线头,露出半截黑瘦的手臂。脚上蹬着一双草鞋,鞋底沾满了干泥巴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老僧没看他们,正低头盯着水面,嘴里念念有词。
楚昭南的脚步顿了一下,手不动声色地搭在剑柄上。他侧头看了慕清玄一眼,对方也放慢了步子,手指已经扣住窄剑的护手。
“走。”楚昭南压低声音,加快脚步朝木船走去。
船夫见有人来,磕了磕烟袋站起身:“两位要过江?”
“过江。”楚昭南翻出一块碎银递过去,“现在就走。”
船夫接过银子掂了掂,咧嘴一笑,弯腰去解缆绳。就在缆绳解开的瞬间,芦苇丛里那个人影动了。
楚昭南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。
那老僧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片枯叶,眨眼间就站在了船头,破僧袍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个子不高,瘦得像一把干柴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——浑浊的眼珠里透着光,像两块被磨透的石头。
老僧没看船夫,也没看慕清玄,目光直直落在楚昭南怀里那卷露出边角的经书上。
“有味道。”老僧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,“身上的味道,是经书。”
楚昭南没动,也没说话。
老僧吸了吸鼻子,像狗一样嗅了两下,然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青城的味道,还有……石室里的霉味。《归藏》,对不对?”
慕清玄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。
楚昭南盯着老僧的脸,心里飞快地翻着记忆。他没见过这人,青城派没有这样的僧人,江湖上也没听说过哪个和尚有这个本事——无声无息地贴到两丈之内,他居然完全没察觉。
“大师认错人了。”楚昭南语气平静,“我们是过路的。”
老僧摇了摇头,像听不见他说的话,自顾自地伸出一只黑瘦的手:“拿来,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经书。”老僧的眼睛亮得发直,“我没看过的功夫,拿来。”
楚昭南没接话,转头对船夫说:“开船。”
船夫应了一声,正要撑篙,老僧忽然抬手往下一压。
他那只瘦巴巴的手掌落在船舷上,动作随意得像拍蚊子。但就在掌落下的瞬间,楚昭南感觉脚底一股大力涌上来——整条木船猛地往下一沉,船头翘起三尺高,江水哗地灌进船舱,船夫一个趔趄摔进水里。
半条渡船,被他一掌打翻了。
船夫在水里扑腾着骂娘,楚昭南在船沉的瞬间跃上岸,脚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头稳住身形。慕清玄比他更快,人在空中翻了一圈,窄剑已经出鞘半寸,剑刃映着晨光,像一道银线停在老僧喉咙前半尺处。
老僧没躲,甚至没看那柄剑。
他站在沉了一半的船头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拍在船舷上的手掌,又抬头看着楚昭南,表情居然有点委屈:“我没用力,这船不结实。”
楚昭南拔出了剑。
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了。这老和尚不是来拦路的,是来抢经的。他剑尖平指前方,脚下扎稳马步,呼吸沉下去,肩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,但他的手很稳。
“大师若是为了经书而来,恕难从命。”
老僧歪了歪头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。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又干又哑,像风吹过枯枝:“动手?你不够。不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随手往江面拍了一掌。
这一掌没用多大力气,只是随手一拂,但掌风过处,江面炸开一道三丈长的水线,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劈开了一样。水花溅起五六尺高,洒在岸边的石头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楚昭南瞳孔一缩。
他见过高手。青城派的长老、镖局的老镖师、甚至连父亲留下的遗物里记载的那些人物——但没有一个人能用随手一拍打出这种力道。这老和尚的内功,至少比他现在高出一个境界。
他握剑的手心里渗出汗来。
慕清玄的剑收了回去。她盯着老僧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你练了七种内功。”
老僧的笑容顿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向慕清玄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承认了。
“少林的《大乘金刚功》、少林的《菩提心法》、武当的《太和功》、崆峒的《玄冰劲》、点苍的《流云诀》、雪山派的《寒玉功》——还有一门,是藏边的《龙象密乘》。”慕清玄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报菜单,“七门内功,三种至阳、两种至阴、两种中性,没有相生的,全是相克。”
老僧没有再笑。
他站在那里,破僧袍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瘦骨嶙峋的躯干。他盯着慕清玄看了很久,最后哑着嗓子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走路的步法。”慕清玄指了指他的脚,“每一步落下去,脚底都有不同的气劲。左脚踏地时震的是阳脉,右脚落下时震的是阴脉。你自己感觉不到,但地上有印子。”
楚昭南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老僧刚才走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确实留着两排浅浅的脚印——但脚印的大小深浅不一样。左脚踩过的石头略微发白,像被烤过;右脚踩过的石头颜色深一些,带着潮气。
老僧沉默了几息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癫狂。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:“好眼力。好眼力!沧海阁的丫头,我没说错吧?”
慕清玄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楚昭南看了她一眼,她没解释,只是盯着老僧:“你体内的七股真气已经开始互相吞噬,经脉有多处断裂,五脏六腑已经被气劲挤得移位。以你现在的状态,最多还能活三个月。”
老僧的笑声停了。
他站在沉船上,破鞋底踩在浸水的木板上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江面上那一道还在荡漾的水线。
楚昭南忽然明白了这老和尚为什么要抢经书——他不是为了练功,是为了续命。
“我能稳住你的经脉。”慕清玄忽然开口。
老僧猛地抬头,眼睛里的浑浊像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瞬,露出一抹近乎炽热的光。但很快那光又暗下来,他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嘲讽:“沧海阁的《续脉法》失传了。”
“我学过。”
老僧盯着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。最后他哼了一声:“条件呢?”
“三天。”慕清玄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天之内,你护我们周全,我们到手的每一本经书,都可以给你看一遍。”
老僧的眉头拧了起来,像在琢磨这句话的含金量。过了一会儿,他咧嘴一笑:“成交。”
他伸手在船头一按,沉了一半的木船居然被他一掌压得翘了起来,船底的水哗啦一声泄出去,船身晃晃悠悠地浮回水面。船夫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,瞪着老僧想骂又不敢。
楚昭南看了慕清玄一眼,她冲他微微点头。
他把剑收回鞘里,走上那条还在晃悠的木船。老僧已经蹲在船尾,破鞋底踩着一滩水,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。
船夫哆嗦着撑起篙,木船缓缓离岸。
楚昭南坐在船头,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青山,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剑时的湿意。他侧头看了一眼船尾的老僧——那人蜷缩成一团,破僧袍紧紧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,风从领口灌进去,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口随时会破的风箱。
三天。
他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。只希望三天之后,这老和尚不会变成他们的麻烦。
慕清玄坐在他旁边,轻声说了句: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楚昭南没接话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船舱里木头的湿味。远处山腰上有几只鸟叫着飞起来,划过天空,消失在云层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