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门板早就朽了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,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慢慢刮。
楚昭南靠在倒塌的供桌边上,把《归藏剑经》摊在膝盖上翻了最后一页。铜皮封面的边角被石笋磨出了毛刺,他用手捻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慕清玄坐在对面的蒲团上,窄剑横在膝头,闭着眼在调息。她肩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,布面上渗出一小块血迹,颜色不深,像是止住了。她大概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会睁一次眼,扫一下门口,然后再闭上。
铁骨没有进庙。
他蹲在庙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楚昭南透过门缝看了他三次,他都在画同一个圈,越画越大,树枝戳进土里的力道也越来越重,像是在跟地面较劲。
“那老和尚到底靠不靠谱?”楚昭南把经书卷起来塞进怀里,低声问了一句。
慕清玄没睁眼:“他体内七股真气已经缠成一团,按照正常人的经脉,他早就该死了。但他没死,说明他比我们更懂怎么活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慕清玄睁开眼,“但我信他不想死。他要看经书,要找到调和百经的法子,在这之前他不会让我们死。”
楚昭南没再接话。他把经书往怀里又塞了塞,铜皮的凉意贴着胸口,有种不太真实的安全感。这已经是第二卷了,图上的标记还有五处,按这个速度,至少还要三个月。
外面的风忽然停了。
楚昭南的手指顿在衣襟上,他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风停了之后,应该能听到虫鸣,但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像是整座破庙被人从世界上切了出去。
慕清玄已经站了起来,窄剑出鞘半寸,剑刃上映着她自己的半张脸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脚步声压得很低,显然接受过统一的步法训练,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,但在这种绝对的安静里,楚昭南还是听出了至少十五个人。他们从三个方向围过来,已经把破庙包住了。
铁骨从槐树底下站起来,手里的树枝还攥着。
“官家的人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六扇门的衣服,后面还跟着几个穿黑甲的,那种甲片的声音我认得,东厂的。”
楚昭南和慕清玄同时看了对方一眼。
东厂。
沧海阁灭门那晚,出现在苍梧山的那些人,就是东厂的。慕清玄的呼吸变了半拍,只变了半拍,很快被她压了下去,但楚昭南听见了。
“冲我来的。”楚昭南起身,把供桌旁边的灰掸了掸,“青城派的案底他们还记着。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慕清玄把剑完全抽出来,剑鞘搁在蒲团上,“他们要是只为抓一个青城派的弃徒,不会派东厂的人来。”
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两扇朽木门板往里荡开,撞在墙上震下一片灰。一个穿玄青色公服的女人站在门槛外面,腰悬铁牌,手按刀柄,身后站着两排六扇门精锐,全是制式黑甲、手弩半抬的架势。
秦霜。
她的脸很冷,是那种常年跟案卷和死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冷,眼神像是审讯室里的烛火,盯住谁就绕不开。她目光掠过铁骨,掠过慕清玄,最后落在楚昭南身上,停了两息。
“楚昭南。”秦霜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青城派失窃案,经卷丢失,师门重宝外流。有人看到你三天前出现在苍龙岭,跟我走一趟。”
楚昭南没动:“六扇门办案,拿文书说话。”
秦霜从袖口抽出一卷黄绫,展开了一半。上面盖着东厂的朱红大印,边角还有一道黑色的批注,写着“前朝余孽”四个字。
“东厂的文书,够不够?”
楚昭南看了一眼那卷黄绫,笑了:“你们六扇门什么时候变成东厂的狗了?”
秦霜没有被他激怒,只是把文书收回去,手按在刀柄上,朝身后偏了一下头。她身后的两个密探立刻上前一步,手弩对准了楚昭南的胸口。
铁骨忽然大笑起来。
他笑得很大声,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,笑得弯了腰,树枝从手里掉在地上,他扶着树干,整个人抖个不停。那十几个密探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发愣,手弩的准头偏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一个密探低声喝问。
铁骨直起腰,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,指着秦霜身后的那群人说:“你们这些娃子,端着手弩的手都在抖,连弩弦都没拉到底,真要射出去,箭飞到一半就得掉地上。你们长官派你们来,是让你们送死的?”
密探们脸色变了。有几个人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弩机,果然弦只挂到第二道卡槽,根本没扣死。
秦霜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一眼,那几个人赶紧把弦扣好,但动作已经乱了。
“疯和尚,多管闲事。”秦霜淡淡说了一句,然后一刀拔出。
她出刀的同时,身体往前一压,刀锋直奔铁骨的脖子。铁骨哈哈笑着往后一仰,刀尖贴着他的喉结擦过去,带起一丝血线。他顺手抓起地上的树枝,朝秦霜的手腕抽过去,力道不大,但角度刁钻,逼得秦霜撤刀回防。
“你们走!”铁骨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,“这女娃子我拦着,剩下的那些小崽子你们自己料理!”
楚昭南没有犹豫,一把拽住慕清玄的手腕往后门退。慕清玄被他拽了一步,却甩开他的手,转身一剑刺出——一个从侧面绕过来的密探正想堵住后门,被这一剑刺穿了肩膀,惨叫一声倒了下去。
十三个密探同时动了。
手弩的箭矢钉在楚昭南身后的门框上,箭尾还在颤。他拔出短剑,一个翻滚贴近最前面的两个密探,剑刃横着扫过其中一人的膝盖,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,楚昭南的肘部已经撞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,骨头发出一声脆响。
慕清玄的窄剑更快。
她的剑法跟她的性子很像,不拖泥带水,每一剑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。三个密探在五息之内被她刺中手腕、肩窝和肋下,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她收剑时剑刃上没有沾一滴血,但每一个中招的人都再也拿不起武器。
铁骨那边声势最大。
他拿着树枝跟秦霜对打,树枝被秦霜的刀削断了一截又一截,他就换一个方向继续抽。秦霜的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带着劈开骨头的力道,但铁骨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,他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,每一个动作都在躲避的极限边缘,偏偏就是不中。
秦霜忽然收刀了。
她侧身避过铁骨的树枝,刀尖在铁骨的衣摆上划了一下,然后退后两步,刀锋朝下,呼吸稳得像是根本没动过手。
她的目光越过铁骨,看向慕清玄。
“单挑。”秦霜说,“你我。”
慕清玄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,提剑走了过去。楚昭南刚要拦住她,她已经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看好后面。”
楚昭南回头,果然有两名密探正在重新装填手弩。他骂了一声,转身扑过去。
慕清玄和秦霜已经交上了手。
秦霜的刀势大开大合,带着六扇门特有的杀伐气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慕清玄的窄剑则走的是轻灵路子,贴着秦霜的刀锋游走,不硬碰,不硬接,像是海浪里的石子,水势再大也冲不走。
两人交手到第十招,秦霜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她一刀劈下去,刀锋落空的瞬间,身体前倾,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:“沧海阁灭门那晚,东厂的人去过。”
慕清玄的剑顿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,但高手过招,一瞬就够了。
秦霜的刀柄撞在慕清玄的肋下,慕清玄闷哼一声,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,窄剑撑在地上才稳住。秦霜没有趁势追击,而是站在原地,刀尖指着地面,嘴唇微动。
“领头那个人,左臂有狼头刺青。你见过那个标记。”
慕清玄的脸色变了。
她的手指握紧了剑柄,指节泛白。楚昭南刚好解决了那两个密探,回过头来就看见慕清玄僵在原地,秦霜已经重新举起了刀。
楚昭南从怀里摸出一个黑球,用牙咬掉外面的蜡封,朝地上一摔。
白烟炸开。
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庙,密探们被呛得连连咳嗽,视线完全被遮蔽。楚昭南冲过去抓住慕清玄的手腕,把她往后门拖。慕清玄没有反抗,任由他拽着自己跑出了破庙,穿过庙后的枯树林,一路冲向山脚。
铁骨也跟着退了出来,他的笑声从烟雾里传出来,一路响到树林深处。
秦霜站在烟雾中心,没有追。
等白烟散尽,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。碎石堆里有一片被震落的残卷碎片,大概巴掌大小,边角被火烧过,上面隐约能看到“万流”两个字的一角。
她弯腰捡起来,塞进袖口。
“收队。”
一个密探捂着肩膀走过来,低声问:“大人,不追了?”
秦霜回头看了一眼密探的伤,又看了一眼破庙里四仰八叉倒着的同僚,说:“追不上了。”
她把那卷东厂的文书重新塞回袖口,摸着那片残卷的边角,没人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,也没人看到她把那片残卷攥得很紧,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楚昭南和慕清玄跑了大约两里路,直到身后再没有追兵的声音,才在一片竹林里停下来。
楚昭南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慕清玄。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窄剑横在膝上,脸色发白,但不是因为累。
“秦霜跟你说了什么?”
慕清玄沉默了一会儿,风吹过竹叶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“沧海阁灭门那晚,带队的东厂头目——左臂有狼头刺青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,“秦霜认得出那个标记,她当时也在现场。”
楚昭南把短剑插回鞘里:“她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故意的。”
“嗯。”
慕清玄抬起头,看着竹叶间漏下来的光斑,眼睛里有种楚昭南没见过的神色。不是仇恨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被埋了很久的某个答案终于露出了一个角。
“她知道那晚的事。”慕清玄说,“她故意告诉我,是想让我去找她。”
“去送死?”
“去问清楚。”
楚昭南没再接话。他靠在竹子上,看着慕清玄站起身,把窄剑重新挂回腰间,肩上的血迹又渗出了一点,但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。
竹林外面,铁骨晃晃悠悠地走回来,身上的僧袍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但人毫发无伤。他走到两人面前,蹲下来在鞋底上刮掉一层泥,咧嘴笑了。
“那女娃子刀法不错,就是力气小了点,砍到第六刀就有点喘了。”
楚昭南没理他,看向慕清玄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慕清玄望着竹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风吹着她的袖口轻轻摆动。她没有回答,但楚昭南已经看懂了她的眼神——她会去找秦霜,不管那是不是个陷阱。
“我先陪你去找那个狼头刺青的人。”楚昭南把怀里的《归藏剑经》拍了拍,“反正经书已经到手了,下一处标注的点,正好要从永安城过。”
慕清玄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她握着窄剑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铁骨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,放在嘴边吹了两声,调子跑得很远。
竹林上空的云慢慢压了下来,天边的光收得很快,山路上开始起雾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,被风吹散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