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城的城门比楚昭南想象的要矮。
城砖被风雨磨得发黑,墙根处长了一层青苔,有小孩蹲在墙角用树枝戳蚂蚁窝。城门洞子里挤着七八个挑担的贩夫,正在跟守门兵卒讨价还价,空气中弥漫着晒干的海货和汗味。
楚昭南站在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回头对慕清玄说:“这地方不像有知天阁。”
慕清玄把斗笠往下压了压:“人家做情报生意,还能把招牌挂城门上?”
铁骨跟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半个从路边摊上顺来的烧饼,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:“知天阁的暗桩,看门狗都能认出来——你注意看街上那些人的鞋。”
楚昭南扫了一眼街面。卖糖葫芦的小贩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,靴帮子洗得发白,但鞋底边缘扎着一道红线,跟普通百姓的针脚不一样。对面茶棚里坐着的两个闲汉,一个在磕瓜子,一个在翻一本旧账册,两人腰间的荷包打的结扣一模一样,连绳头垂下来的长度都差不多。
“看见了?”铁骨咽下烧饼,“知天阁的人,鞋底红线,荷包扣双环结,走到哪都改不了。”
楚昭南多看了那卖糖葫芦的一眼,那人正冲一个小孩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他收回目光,压低声说:“先找个落脚的地方,再想办法递话进去。”
三人沿着主街往里走,拐过三条巷子,找到一家叫“云来”的客栈。门脸不大,但院子干净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楚昭南要了两间房,老头翻了一下簿子,慢吞吞地报了个价,眼神在他们身上溜了一圈,又落回簿子上。
“几位住几天?”
“看情况。”楚昭南把碎银放在柜台上,“有件事想打听一下。”
老头伸手把银子拨进抽屉,头也不抬:“客官请说。”
“听说永安城里有个能人,什么书都能找到。我想买一本武库总目,不知道去哪儿问。”
老头的手指在抽屉里顿了一下,随即抽出来,在柜台上画了个圈。楚昭南低头看去——那个圈的末尾拖了一条尾巴,像个方向的箭头,指向客栈的后院。
“后院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个石桌。”老头说完就趴回柜台上,眯上眼,像是又睡着了。
楚昭南看了慕清玄一眼,后者微微点头。三人穿过堂屋进了后院,院子里确实有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半个院子,石桌上落了一层灰。石桌正中央刻着一个符号,半圆下面加一点,像是月亮落了一颗泪。
楚昭南蹲下来,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符号。石头的触感温的,明显有人经常擦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后院角落的一扇小门开了。
门里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,长相普通,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茶,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“三位请进。”
灰衣人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楚昭南迈步进去,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。里面是一条窄廊,尽头是一间书房,书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,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捻得很细,光线柔和不刺眼。
灰衣人把他们领到书房,推开门就退下了。
楚昭南踏进书房的瞬间,看见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。
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一件月白长衫,袖口绣着银灰色云纹。他正拿一把小刷子蘸了茶水,往桌上的几个茶杯上写写画画。见三人进门,他放下刷子,站起身来拱了拱手,笑容温和得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故友。
“楚镖头,慕姑娘,铁骨大师傅,三位能来,是知天阁的荣幸。”
楚昭南脚步顿住。
他没见过这个人,但对方一口叫出了他们三个的名号,连铁骨的称呼都准确。他面上没有露出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子——靠墙的多宝阁上放着几件瓷器,釉色普通,但其中一件瓶子的底部压着半张纸,纸上露出一个墨写的“谢”字。
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姓谢,单名一个渊字,添为知天阁主事。”谢临渊伸手做了一个“请坐”的手势,自己先坐了回去,端起茶壶给三个空杯斟茶,动作不紧不慢,“三位刚到永安,连落脚的地方都还没安顿好,就来打听武库总目,想必是急着赶路。”
楚昭南在椅子上坐下,没碰那杯茶。慕清玄站在他身后半步,没有落座,窄剑抱在怀里,目光落在谢临渊的手指上。铁骨倒是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端起来就喝,喝了一口皱起眉:“水凉了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拿起手边一把铜壶,给铁骨的杯里重新注了热水。热水注入杯中时腾起一股白气,他忽然侧头看了铁骨一眼,目光在他胸前停了两息。
“铁骨大师,”谢临渊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聊家常,“您这‘七经错脉’的症状,怕是有三年了吧。”
铁骨端杯的手微微一僵。
楚昭南的面色没变,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压了一下。他看了慕清玄一眼,慕清玄的眉梢也动了一下——铁骨的经脉状况,如果不是沧海阁的秘法诊断过,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具体年份,谢临渊只是看了一眼就能说出三年?
“谢主事好眼力。”铁骨放下杯子,脸上那股疯劲收敛了几分,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“您体内七道真气已经互相缠成死结,每条经脉的运行时间都不一样,最短的那条通向少阴心经,最多还能撑两年零四个月。”谢临渊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,像是在背菜谱,“知天阁不做无本的买卖,既然三位来买情报,我总得先证明一下手里有货。”
楚昭南盯着茶杯上的水汽,沉默了几息才开口:“谢主事既然知道我们的来意,那开个价吧。”
谢临渊搁下茶杯,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小小的册子,牛皮封面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没有递给楚昭南,而是放在桌子中央,手指压在封面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武库总目,记录了当世已知的所有武学典藏的存放位置,共计六十七册,分布在中原十三道、西域漠北和南海诸岛。这份总目,知天阁花了十二年才编完,死了十七个探子。”谢临渊说,“寻常人要买,价码是三千两黄金,概不还价。”
楚昭南没有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果然谢临渊的话锋转了一下:“但楚镖头的情况特殊,我可以给一个优惠——三千两黄金免除,换一份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“将来你集齐宝典之后,借我一观,只需翻阅半日即可。”谢临渊说完,看着楚昭南的眼睛,补了一句,“不抄录,不带走,就在知天阁的密室里看。”
楚昭南没有立刻答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谢临渊背后的书架,上面有一排卷轴用红绳捆着,标注的是“江南水师密报”。一个江湖情报组织,收集水师的情报做什么?
“谢主事对宝典的兴趣,也是为了武学?”楚昭南问。
谢临渊笑容不减:“我这个人不会武功,手无缚鸡之力,但对天下所有武学宝典都感兴趣。这种兴趣,就好比一个书生看到绝世文章,哪怕自己一辈子写不出来,也忍不住想读一读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楚昭南说,“一个不会武功的人,收集天下武典,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?”
谢临渊笑了一声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,书房里突然响起一阵极细微的机簧声。楚昭南余光扫到天花板上的横梁动了——四道铁弩的箭簇从梁间露出,寒光一闪即收,快得像是幻觉。
“所以知天阁的生意做了这么多年,还活着。”谢临渊温声说。
楚昭南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水温刚好,入口甘醇。他放下杯子,抬眼看向谢临渊:“成交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把册子推过来。楚昭南接过去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地点和经书名,标注了派别和获取难度。他目光快速扫过,停在“青城山”这一条上——后面只列了两个地点,一个是他少年时记熟的藏经阁,另一个标注的是“后山悬壁洞”,备注里写着“疑似未公开”。
楚昭南合上册子,抬头看谢临渊:“青城山后山的悬壁洞,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?”
谢临渊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,不紧不慢地说:“五年前,知天阁的探子在青城山后山发现了一处被落石封住的洞口,里面有书架的痕迹,但石壁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‘青城禁地,擅入者永逐门墙’。我们发现得晚,没有深入,之后那处洞口又被封死了。”
楚昭南的手指捏紧了册子的封皮。他在青城山住了十五年,从没听说过后山有什么悬壁洞。但谢临渊说得太准——那行字的内容,跟青城派逐出弟子的惯例用词一模一样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楚昭南说。
谢临渊微微一笑:“我说过,我对世上所有宝典都有兴趣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三位此去青城山路途遥远,我派一个人随行引路,也好帮三位省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,低着头抱拳行礼,动作干练利落。楚昭南看了那年轻人一眼,对方大概二十出头,面生,但脚上那双鞋的鞋底赫然也扎着红绳。
“他叫阿秋,带过七路探子,对川蜀的路熟。”谢临渊说。
楚昭南看着阿秋,没有立刻应声。铁骨倒是不客气地插嘴:“有人带路也好,省得我自己认路脑壳疼。”
楚昭南看了铁骨一眼,又看了看慕清玄。慕清玄点了点头,目光却落在谢临渊的手指上——那人说话的时候,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食指的指节,像是下意识的动作,但力度很均匀,每一下都正好三息。
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计算。
楚昭南站起身,把册子收进怀里,朝谢临渊一拱手:“多谢谢主事,今日之情,我记下了。”
谢临渊起身回礼,笑容温和:“楚镖头客气了,一路顺风。”
三人走出书房,阿秋跟在身后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们穿过窄廊回到后院,推开小门,院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鸟,叫了两声就飞走了。
书房里,谢临渊站在桌案前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桌上三个茶杯——铁骨喝过的那只杯口印着一个油乎乎的指印,慕清玄的那杯一口没碰,楚昭南的那杯只喝了一口,杯壁上的水痕还在。
他抬手把三个杯子拢到一起,叠成一摞。
“让修罗宫的人知道,”谢临渊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空气说话,“他们到了百丈坪。”
暗处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,随即一切恢复安静。谢临渊拿起桌上那把刷子,继续往新摆出的茶杯上蘸水写字,脸上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,像是在完成一幅很不错的字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