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底下,安静得能听见烟锅里的火星子噼啪响。
补蓑衣的手停在半空,搓麻绳的忘了搓。
蹲着抽旱烟的两个老汉,烟烧到指头都没觉出疼。
七八双眼睛先钉在许二身上,又钉在他脚边那三口大箱子上,半晌没人吭声。
方才那一幕,大伙儿都瞧见了。
这位缎子面的老爷,随手一锭银子就打发了车夫,五两!
有眼尖的看得真真儿的,那银元宝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。
许二被看得头皮发麻,干咳一声,刚要开口,人群里一个挎篮子的婆子先出了声,嗓门压得低低的。
“这位老爷,您......您是打哪儿来?寻啥人么?”
“这儿是许家村。”
旁边一个豁牙老头接话,腰哈下去半截,
“村里一水的许姓族人,一个祠堂里烧香的本家。老爷您来咱这儿,是有啥贵干?”
许二心里乐了,他才24好吧,就被叫老爷了。
他还没答话,人群呼啦一下被挤开。
一个黑脸膛的老汉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,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扫,从眉毛扫到下巴,又从下巴扫回眉毛。
“你……”
老汉的手指头哆嗦起来,
“你这眉眼,这鼻梁……像,太像了!跟我兄弟老栓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”
“你是老栓家的二小子?!”
这一嗓子炸出来,满场嗡嗡的议论霎时全哑了。
许二看着眼前这张涨红的脸,系统塞给他的记忆立时翻上来:
许老根,他爹的亲哥,他的大伯,小时候还背着他下河摸过鱼。
“大伯。”许二拱手,“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“老天爷!”
许老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
“真是你!十年了!你那年跟着商队一走就没了影儿,家里找了许久,你爹追到县城,鞋底子磨穿两双,只听说商队下了南边.....这些年,你到底上哪儿去了?”
“跟着船队跑了些海路,做了几年买卖。”
许二把系统编的口径顺嘴说出来,
“攒下几个钱,这就回来了。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听见没?做买卖挣了钱!”
“那还用说!你瞅瞅那身缎子,水光溜滑,镇上王地主家老太爷过寿都没这派头!”
“还有那三口箱子,铜皮包角,巴掌大的锁!”
“方才那车钱,五两银子啊!我种十年地也攒不下五两!”
一个婆子踮着脚往前挤,嗓门尖:“哎哟,老栓家这是祖坟冒青烟喽!”
众人七嘴八舌,有咂舌的,有搓手的,有踮脚往箱子缝里瞄的。
几个借过钱给许家的,眼睛都红了,恨不得当场念一声阿弥陀佛。
许二被吵得耳朵嗡嗡响,拱手朝四下里团团一拜。
“诸位叔伯婶子,这些年是我不孝,一走十年,音信全无,叫爹娘惦记,叫族人挂心。”
“哎,回来就好!”
许老根眼圈通红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攥得死紧,
“回来就好啊!”
他嗓门忽地低下来,凑近了些。
“二小子,你回来的正是时候。你爹病了,躺了半年,家里欠着周家的债,你大哥正跟人谈那十二亩水田的活卖……你这样回来,家里就有救了,不用卖地卖田了!”
活卖,周家。
许二心里咯噔一下。
记忆里那个周家,是南边周家营的大地主,方圆十里八乡,一半的地都姓周。
他还没细想,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族长来了!族长来了!”
人墙分开,一个清瘦老者背着手走进来。
旧直裰洗得发白,浆得笔挺,山羊胡梳得一丝不乱。
正是族长许文举,县学廪生出身,主持族务二十年,村里红白喜事都要经他的眼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许二身上,停住了。
立马有嘴快的把前因后果连珠炮似的报了一遍:
许老栓家走丢十年的二小子回来了,穿缎子,带大箱子,马车钱一出手就是五两!
许文举上上下下端详他,半晌,重重点头。
“好!”
他又看了看那三口箱子。
“好!”
再看一眼许二,山羊胡都翘起来了。
“好!十年音信全无,全须全尾地回来,还挣下这份家业,许氏祖宗保佑!”
三个好字落地,满场跟着沸腾。
许二被这一院子热情烧得脑门冒汗,又是拱手又是哈腰,好容易逮着个空当。
“族长,大伯,我先回家拜见爹娘,回头再挨家给叔伯们请安。”
“该当!该当如此!”许文举一挥手,“来几个后生,把箱子抬上!”
四个半大小子应声上前,两人抬一口,刚一使劲,脸就憋红了。
“嚯!这么沉!”
“一口怕是有百来斤.....”
“三口箱子装的啥?不会全是银子钱粮吧?”
议论声嗡的一下又起来,无数道目光黏在箱子上,烫得很。
许文举脸色一沉,山羊胡一翘。
“都听好了!谁也不许乱动!谁动一指头,族规处置,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!”
众人齐刷刷点头,没人敢吭一声。
搁在今早,许二还是十年前跟商队跑了杳无音讯的穷小子。
搁在此刻,他是缎子裹身、出手五两的大人物。
大人物的东西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碰。
往许家的路不长,一条土道,两边土坯房。
队伍走得浩荡。
族长背着手在头里,许老根陪着许二,后头抬箱子的、看热闹的,乌泱泱跟了大半条路。
刚拐过场院,迎面撞来两个人。
前头的高大汉子一身补丁短打,裤腿挽到膝盖,满脚的泥,肩上还扛着锄头。
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,精瘦,跑得直喘。
汉子一眼扫见许二,脚底下当场钉住,锄头差点从肩上滑下来。
“二.....二弟?”
他上上下下地看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这真是二弟?!”
许二喉咙动了动。
记忆里这人是许大牛,他大哥,打小背他下地、替他挨揍的大哥。
如今才二十八,眼角已经有了褶子。
“大哥。”他开口,又冲后头那半大小子点点头,“三牛。”
“哎、哎!”
许三牛应了两声才反应过来,蹦起来三尺高,
“哥!真是你?你这几年上哪儿去了?咋穿成这样?箱子里装的啥?”
一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。
许大牛也想问,嘴唇动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这些年,你到底......”
“哎哎哎,大牛!”
许老根在后头直摆手,
“让你二弟先回家拜见你爹娘!急啥,往后的日子长着呢!”
旁边人也跟着劝:“就是,先让二小子见着爹娘要紧!”
兄弟俩这才醒过神。
许大牛把锄头往旁边一杵,撩起衣角擦了把脸,让开道。
许三牛一溜烟窜到最前头,边跑边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