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有多大?”
“大到你站在船上,往哪边看都是水。走十天半个月,前后左右还是水,天边跟水边粘在一块儿,分不出来。”
“哎哟……”豁牙老头张着嘴,“那船不得走丢喽?”
“丢不了。船上有罗盘,有牵星板,夜里看星星认路。”许二越编越顺,“海上的浪起来,比咱村后头的土坡还高,兜头拍下来,小船说翻就翻。可大船不怕。大船九根桅杆,一根比祠堂的房梁还粗,一船能装上千人!”
“上千人?!”许老根手里的烟锅差点掉了,“咱全村才一百来口子……”
“还有更邪乎的。”许二压低嗓子,“海外有些国,地上铺的砖是银子打的,树上结的果子比咱这儿的南瓜还大,一刀切开,里头淌蜜。”
一圈人听得倒吸凉气。
“真有这地界?”
“二小子亲眼见的,还能有假!”
“老天爷,敢情外头还有这种神仙地方……”
许文举捋胡子的手停了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:“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老夫读了一辈子书,连县城都没出几回。二小子,你这一趟海,顶老夫三辈子。”
一群长辈齐齐点头。
再看许二的眼神,全变了,那是看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神。
许二见火候到了,把话头一转,
“族长,各位叔伯,我这次回来,有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
“头一件,把家里的债务清了,把我爹的病治好。”
“第二件,办几桌宴席,请全族老少,好好热闹一场。”
“第三件……”他顿了顿,
“给村里每家每户,发一份钱。这些年,我家多亏族里照应。这份情,我许二记着,得还。”
一圈人全愣住了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……”
“二小子,你这说的啥话……”
嘴上推辞,可一张张脸全红了,眼睛全亮了。
有人搓着手,有人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许文举沉默了好一阵,忽然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二小子,你这份心,老夫替全族领了。”他嗓子发涩,“不瞒你说,这几年,族里是真难。前年大旱,去年蝗灾,今年开春又淹了一回。族里的祭田卖光了,各家各户的地,前前后后卖出去一百来亩,多半进了周家的囤。”
许老根接过话头,眼圈红了:“你爹病倒那阵子,是族里一家一把凑的钱。我出二两,你三叔出三两,三叔公抠出八百文……都是牙缝里省下来的。谁家不难?可不帮衬着,还算啥一个祠堂的本家?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旁边一个老汉瓮声瓮气,“那年我家娃娃烧得说胡话,是你爹半夜背着他跑的白水镇。这份情,我记到今天。你爹病了,我当然要出一份力。”
族长老看话题扯远,清了清喉咙。
“你娘为治你爹的病,也找周家借了钱,还想活卖土地,这地活卖了就没有拿回来的,我骂他们糊涂,不让他们卖,但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了啊。
可这个口子一开,族里的地越来越少,家族覆灭就在眼前……还好,你回来了!还赚了这么多银子,这是救家族于水火啊。”
“可不是,这几年家族太难了,还有孤儿寡母……”
一桩桩,一件件,院里渐渐静下来。
灶上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老人絮絮的念叨,气氛有些沉闷,许二有一点尴尬难受。
有系统给的记忆,在特定氛围之下,他很容易进入状态,但到底他是现代的许二,不是这古代山村里的许二牛。
好半晌,不知谁先起的头。
“二小子有出息!”
“老栓哥有福气,养了个好儿子!”
“许氏祖宗保佑,咱族里出了一个人物。”
“瞧瞧人家二小子,挣了钱不忘本,头一桩想着全族!”
夸赞声一波接一波,把许二夸得脸皮发烫。
他拱手应付着,心里却在飞快打算盘:还债、宴席、发钱,三个口子一开,怎么都要花去几千两吧。
菜流水一样端上来。
炖鸡、红烧肉、清蒸鲤鱼、白面馍、冒尖的一大盆白米饭,油汪汪摆了三桌。
肉香混着柴火烟气,顺着院子飘出半条街。
满院子的人,齐刷刷咽了口唾沫。
几个半大小子眼睛直勾勾黏在红烧肉上,哈喇子眼看要下来了。
许二夹了一筷子,心里却犯嘀咕。
鸡是村里土鸡,肉是许四喜家的猪,鱼是白水河里的。
搁这儿,这是顶配。
可他现在是日进千两的神豪,按现代折算,一天三百万的预算,吃这些怎么花的完啊。
正想着,旁边姑婆家的重孙捧着碗,满脸陶醉地嚷嚷:“太香了!今天这顿,比过年吃的都好!”
一圈人齐齐点头。
“过年才割二指宽一条肉,哪有这排场……”
“这白米饭,我三年没沾过牙了……”
许二筷子一顿,噎住了。
比过年都好。
这已经是这村子能张罗出来的极限了。
他猛地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:这村里,根本买不到山珍海味。
村里能买到的东西,猪、鸡、鱼、米、面、油,撑死再添两坛子酒。
五两银子撒出去,就把全村的“高端供给”一网打尽了。
许二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午夜一到,这九百九十两清零作废,明天照旧一千两。
今天花不完,明天还是花不完,他就要永远困在这个连只烤鸭都买不到的村子里。
村里买不到,那就只能让村里变得买得到。
许二扒了口米饭,眯起眼睛,开始琢磨一个卡bug的念头。
系统说,许家村地界以外,花不出钱。
可“地界”这俩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要是把镇上的货、镇上的人、镇上诊金二十两的周大夫,都弄进许家村的地界里来呢?交易在村里做,钱在村里过手,算不算村里的消费?
这个bug,看样子,是非卡不可了。
他放下筷子,扫了一圈吃得欢实的族人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晚霞烧得只剩最后一线,村里打更的头遍梆子就快响了,离三更天,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更次。
......
送客的动静,闹了快一个时辰才散干净。
“二小子,改天来家里坐啊!”
“他婶子慢走!黑灯瞎火的,看着点儿脚下!”
院门吱呀开了又合。脚步声、道谢声、婆娘们数落娃娃的声音顺着村道淌远,末了只剩几声狗叫,你一声我一声地应和。
许二躺在西屋的土床上,盯着房梁出神。
铺盖是娘新翻出来,有股霉味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洒了一小片白。
隔壁传来父亲压着的咳嗽,两声,停了,跟着是娘窸窸窣窣起身倒水的动静。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嘎一响。
临睡前娘还进来转了一趟,给他掖了掖被角,嘴里念叨,出门在外十年,睡觉还是不老实。
掖完了不走,站在床边看了他半晌,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。
许二闭着眼装睡,心里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