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举是读过书的,账算得最快。
他山羊胡抖了半天,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:
“上等田五两一亩,河滩薄地一亩还不到二两。咱许家村水田加河滩地,拢共四百亩,四百来亩全买下来,撑死八九百两……”
他嗓子都劈了。
“二小子这一张口,能把整个村子的地全买下来,手里还能剩一两百两!”
人群嗡的一声,跟捅了马蜂窝似的。
“这得几辈子才挣得来……”
“出海真这么挣钱?早知道叫我家狗剩也去了!”
“就你?你连白水河都不敢凫,还出海呢!”
许二摸了摸鼻子,得意的心情顿消,他感觉有些不妙。
一千两就能买下整个村子,要花到返利一万两,若是顺利每天花完,
那总共也要花
1000+2000+4000+8000=1.5万两才行。
这还是顺利的情况,不顺利,每天清零,第二天重来.....
一个古代乡村,啥东西都没有,怎么才能花这么多钱啊?
他不会在这里困死一辈子吧?
不行,他一定要回家,一定要往死里花钱!
谁知赵桂兰缓过劲来,连连摆手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要不了要不了!我儿挣的辛苦钱,娘哪能张口就要一千两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算,
“家里欠周家五两,刘举人十两,再把你大伯的二两,三叔家三两、族长家五两,族里七凑八凑那几两还上,回头给你爹抓几服药,顶天三十两。够了,够了。”
许大牛也跟着点头:
“二弟,真用不了那么多。三十两,还了就清净了。”
许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三十两,这就是个零头的零头。
“就……就欠这些?”
他不死心,“再想想?谁家还借过?利钱呢?利钱总该有吧?”
“周家那边的都算了利钱了,自家亲戚这边没利钱。”
许老根叹了口气,
“我借给你们家二两,你三叔借过三两,谁好意思要利钱。二小子,三十两已经是天大的窟窿了,你可别不当回事……”
许二欲哭无泪。
他当回事,他太当回事了。
他恨不得这窟窿是三百两,三千两,越大越好。
娘还在絮叨:“还了债,剩下的钱你收好,一文都别乱动……”
“二哥,你的钱以后我挣了钱也会还给你。”
“对,二弟,这是家里欠债,大哥那份以后也补给你。”
“不...”千万别补给我啊,他真的不需要啊。
“二哥,你千万别觉得我们占会占你便宜,娘都教过我们的。”
“是啊,娘也不会让我们这么做的。”
额,我非常想你们占我便宜啊,非常非常想你们替我花钱啊.....
不然他什么时候才能花够一万五千两出村啊。
还不等许二开口解释。
“咳咳。”
许大牛就转开话题。
“天快黑了,都先别围着了,我去做饭。二弟,家里没啥好东西,你将就吃口热乎的……”
许二这才想起晚饭这茬。
他往灶屋方向瞄了一眼:
墙上挂着半笸箩野菜干,墙角戳着一小袋糙米,灶上铁锅里还温着晌午的糊糊,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
这可不行。
他二话不说,从匣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往桌上一拍。
“大哥,拿这五两,去买。鸡鸭鱼肉,村里谁家养猪的,直接买最好的肉,米面粮油,挑顶好的称。今晚做顿好的,给爹娘补补。”
五两的银锭往桌上一放,白花花的,把一屋子人的眼睛全晃直了。
赵氏盯着那锭银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,半天没眨一下。
她嫁过来六年,经手过最大的一笔钱,就是年初卖陪嫁地那四两,还是地契换的,没见着整锭的银子。
“他爹……”
她捅了捅许大牛,声音发飘,“五两……五两银子,吃一顿饭?”
赵桂兰急得直拍大腿:
“使不得使不得!五两银子,够咱家吃两年了!二小子,钱不是这么花的,存起来,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!”
许二挥挥手,摆出土财主的派头:
“娘,你放心,儿子现在有的是钱。五两算啥,塞牙缝都不够。大哥,只管去买,花完了再跟我要。”
塞牙缝都不够。
一屋子人齐齐咽了口唾沫。
许大牛捧着银子,手心全是汗:
“那……那我真去了?”
“去去去,快去,记住,全买好的!”
“哎!”
许大牛一跺脚,攥着银子就往外跑。
打发走大哥,许二又转向跟进屋来瞧热闹的几位族人,拱拱手:
“几位叔伯婶子,都别走了,留下吃个便饭。”
四五个族人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。
“哎哟,这哪成……”
“不了不了,家里猪还等着喂食呢……”
嘴上推辞,脚底下却磨磨蹭蹭,谁也没真挪窝。
赵桂兰把围裙一拍,发了话:
“都留下!一个祠堂烧香的本家,客气啥?我儿回来了,这是天大的喜事,都沾沾喜气!”
她扭头点三牛:
“三牛,跑腿!把你三叔、你姑婆家、你姨家,全叫上,一家老小都来,就说你二哥回来了,摆饭!”
“好嘞!”
许三牛一蹦三尺高,嗖地蹿出门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许家小院热闹翻了天。
三叔婶子挎着篮子进的门,一进门就搂着赵桂兰抹眼泪;
姑婆拄着拐棍,叫重孙一路扶着来了;姨家七八口人,跟赶大集似的。
许大牛也采买回来了:
一只大肥猪、四只肥鸡、两条三斤重的鲤鱼、三斗白米、两斗白面、一坛子油、一罐子酱,另带了两坛子村酿,全是现钱找族里人买的。
卖猪的许四喜收下一两银子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——这一只猪足有八十来斤,抵得上他一年的进项了。
收了钱,拖上猪,这许四喜一家也被叫到家里来吃饭了。
许大牛抹了把汗,正把采买的账一笔一笔报给二弟听,许二连忙摆手,他现在不耐烦听这些,让大哥把钱收着不要还给他。
许大牛老实的交给了母亲不提。
妇人们卷起袖子上灶,择菜的择菜,烧火的烧火,赵氏掌勺,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。
院里支开三张桌子,板凳不够,半大小子们挨家去借。
男人们不上灶,围着许二坐了一圈,把他围在当间。
族长许文举坐上首,捋着山羊胡,先开了口:“二小子,方才人多,没细问。你这十年,真跟着船队跑海路?那外头……是个啥光景?”
一圈耳朵唰地全竖起来了。
许二心里咯噔一下。
出海?他知道个鬼的出海。
他这辈子离海最近的一回,是大学毕业跟同学去了趟海边,玩了三天,晒脱一层皮。
可系统给的身份情节摆在那儿,不吹不行。
“族长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清清嗓子,开始发挥,
“这海啊,跟咱这儿的河,是两码事。白水河够宽了吧?搁海里,连条水沟都算不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