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夜没睡好。
帐里泥地硬得跟石板似的,后半夜火盆彻底灭了之后冷风从帐底缝灌进来,我裹着阿岚扔给我的那张旧毯子翻来覆去,工兵铲硌在腰侧不敢撒手——刚穿越到一个全是半魔和犄角兵的营地,谁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人摸进帐来把我当细作剁了。
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,眼袋估计能装二两土。
营房空地上露水重,草叶子湿漉漉的贴在泥面上。阿岚站上一截断木桩,木桩截面裂着几道缝,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陷了一下才站稳。铁钳在边上抱着胳膊,独眼半眯着,像是还没彻底醒透。
阿岚喊了一声:"集合。"
稀稀拉拉站了半圈人。三十来号兵,有的甲没穿全就披着外套跑出来,有的手里还端着碗。犄角兵站在最前排,嘴里叼着根草茎,草茎那头被他咬得稀烂。
阿岚指着我说:"从今天起,林同志管军纪和思想,他说的就是我说的话。"
我下意识挺了挺胸。然后发现挺胸也没用,我比旁边那个半魔兵矮了小半个头。
铁钳在阿岚话音落地之后重重"哼"了一声,独眼转到一边,脚底碾碎了一颗石子,石子裂开的脆响在清早的安静里特别清楚。犄角兵凑到旁边半魔兵耳朵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——他说:"那个穿怪衣裳的?"后面跟着嗤的一笑。
阿岚没理这些。他从木桩上跳下来,拍了拍我肩膀,拍得挺重,像在检查我站不站得稳。
我站稳了。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。
本子是穿越时从社区值班室桌上顺的,巴掌大,封面印着"工作笔记"四个烫金字,铝箔都掉了半边。半截铅笔别在封皮内侧,笔帽咬得全是牙印。我把本子和铅笔举起来冲大家晃了晃,像举什么重要道具似的。
"大家名字我挨个记啊,"我说,尽量把声音放大,"记完就熟。"
犄角兵从人群里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要抢我本子。我侧身一躲,工兵铲的柄从腰后横过来刚好挡住他的手,木柄磕在他指节上,他"嘶"了一声把手缩回去。
"别急,"我把本子按在胸口,"排好队一个个来。"
没人排队。但也没人再往前抢了。
雾散了之后我开始正式巡营。铁钳跟在我后面,距离大概三米,抱着胳膊,靴子踩在泥地上不紧不慢,像盯梢。犄角兵没跟来,但我看见他站在炊事棚那边端碗喝东西,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。
我走到第一间棚屋门口就停了。
门口堆了三双破靴子,鞋底都磨穿了,歪七扭八摞在一起。旁边一个木桶,桶沿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泔水渍,苍蝇绕着飞了密密麻麻一圈,我一靠近嗡的一声炸开又聚拢。犄角兵从里头掀帘出来,萝卜签还叼在嘴角,把一颗啃过的果核随手一扔,果核划了道抛物线落进馊水桶里,溅了几滴出来。
铁钳站三米外靠着柱子,冷冷说了句:"看不惯就收拾啊。"
我没理他。弯腰掀帘进棚,差点被横在地上的矛绊一跤——矛杆横在进门两步的位置,漆都磨没了,木茬子露在外面。我拿工兵铲的铲背把矛拨到墙边,铲背磕到泥墙,掉了几颗干土粒。
棚里光线暗。霉味重得呛鼻子,像地下室里放了半年的旧棉被。两个半魔兵坐在铺沿上,一个在磨刀,一个在补衣服。磨刀的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磨,砂石在刃口上来回蹭的声音又糙又闷。补衣服的那个缝到一半,针线筐被我一掀帘带进来的风掀翻了,骨针滚到泥地上,停在我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递回去。针上还穿着线,线头是深灰色的麻线。补衣服的半魔兵接的时候手指尖是黑的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我说:"这地面得扫。绊倒自己人比敌人还丢人。"
犄角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,站在我身后学我说话,捏着嗓子:"这地面得扫——"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把目光移开了,叼着萝卜签吹了个口哨,哨音跑调。
我从棚里退出来的时候铁钳还靠着柱子,位置都没挪。他独眼盯着我手里的本子。我翻开本子,拿铅笔头在上面记:"棚屋一:地面杂物多、通风差、至少三处行军床塌角。"
铁钳凑过来瞥了一眼。他的肩膀挨到我胳膊,能闻到他身上铁锈混着汗的味道。他说:"你会写字?圣都识字的不多。"
我头也没抬:"我识字跟你打仗厉害不冲突。"
铁钳"嗤"了一声,站回原处去了。嘴角比刚才稍微绷得没那么紧,但我没细看。
炊事棚在营地西边。我到的时候老厨娘正在搅锅,一把长勺的铁柄磨得发亮,勺头在锅底刮出吭哧吭哧的声响。老厨娘是石族人,缺了半只耳朵,缺口的断面早就长愈合了,皮肤灰扑扑的。
锅里的东西是一锅灰糊糊。麦麸煮的,掺了不知道什么野菜叶子,颜色灰中带绿,咕嘟咕嘟冒泡。锅沿结了一层厚厚黑垢,像从来没刷过。
犄角兵端了个碗排在我前面,碗沿缺了一大块,缺口打磨过,但磨得不精细。
我凑过去看锅里的东西。老厨娘舀了一勺举到我面前,勺里那摊糊糊晃荡了两下,滴回锅里的时候拖出一根黏稠的线。
"就吃这个?"我问。
老厨娘点头。她点头的时候缺了半只耳朵那一侧晃了一下。"能吃,"她说,"饿不死。"
犄角兵回头冲我龇了龇牙,牙缝里卡着早上那根草茎的碎渣。他说:"嫌差你别吃啊。"
我没接话。
午饭后太阳晒起来了。我蹲在早上阿岚站过的那截断木桩边上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记:"伙食极差、炊具老旧、卫生堪忧。"记完翻到第一页,那页写的是昨晚睡前划拉的"军纪方案草稿",就三行字,字迹歪得连我自己看着都费劲。
系统突然在眼角闪了一下。
光屏从视野右侧滑进来,还是那块淡蓝色的半透明屏幕。数值栏里德那一行跳了一下——从0变成了2。底下弹出小字:"战地动员·巡营观察触发。"
我拿铅笔头戳了戳屏幕。笔尖穿过光屏戳了个空。
"这也算?"我对着光屏小声说。
光屏闪了两下,没回。我低头又在本子上写了"卫生标准"四个字,光屏又闪了一下,但这次没跳数值。我翻了个白眼,把本子合上夹腋下,站起来往武器棚走。
武器棚的铁皮顶晒得烫手。我掀帘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铁皮边缘,差点烫起泡。里面横七竖八靠着长矛和断刀,有把长矛的矛杆中间裂了一条缝,缝里塞着布条凑合着用。三把弓松垮垮地搭在钉子上,弓弦全都软塌塌地垂着,像没筋的皮筋。
犄角兵不知什么时候又跟过来了。他从角落摸出一把大砍刀,刃口卷了好几处,崩了三个豁口。他抡了一下,刀从头顶划过差点削到棚顶横梁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铁钳靠在门口。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。
"这些家伙打不了仗,"他沉声说,声音在铁皮顶下闷闷地响,"但也没别的好货。"
我弯腰捡起一把断柄锤子掂了掂。锤头还能用,柄断在中间,断茬参差不齐。我把它搁到一边,又翻了翻角落堆着的废铁料——锈得不成样子,但有几块铁皮厚度还行。
傍晚的时候阿岚从外面回来了。皮甲上沾着新泥,靴帮子上全是干了的泥块。他站在早上那截木桩边问我:"看了一天,怎么样?"
我把本子合上,拿本子皮指了一圈营房。棚屋的帘子有几张耷拉着半截没挂好,炊事棚顶上补了三四块不同颜色的补丁,武器棚的铁皮边沿翘起来一块在风里哗哗响。
"棚子塌的塌、乱的乱,"我说,"吃的凑合,家伙锈的锈。"
阿岚等着我说下去。
"但我能搞。"
铁钳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来了句:"光说谁不会。"
阿岚看了铁钳一眼,没接话。铁钳把脸别开了。
晚上我坐在临时小帐里,油灯芯烧得短了,火苗只有指节高。我把工兵铲搁腿上,拿铅笔头在本子上列了三行:卫生标准、轮值制度、装备清点。写完这三行我盯着下面空白处发愣——"思想工作"那栏还空着。
系统屏幕又亮了一次。
悟那一栏从0跳到了1。提示框写着"持续观察触发觉悟积累"。我拿铅笔尾端敲了敲光屏。
"你是看我写方案就给我加分是吧?"
光屏闪了一下,像默认。我翻了个白眼。这系统不会说话,就靠闪屏跟我交流,跟点头摇头似的。
我把本子合上,工兵铲竖在帐角。铲刃上沾了白天刮锈蹭下来的铁粉,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。帐帘外面犄角兵路过,哼着跑调的曲子,调子转来转去像个永远落不了地的陀螺。
我躺下来翻了个身,脊背贴着硬泥地。
"明天得找个人下手做思想工作了……"我小声跟自己说,"到底找谁呢。"
帐外犄角兵那个跑调的曲子越来越远。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想,脑子里翻出来白天犄角兵冲我龇牙那张脸,还有他从我手里抢矿泉水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"就你了,"我把工兵铲拉过来抱在怀里,"明天先找你谈谈你那瓶矿泉水的事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