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雾还没散透，铁钳就来找我了。
他拿着一张卷边的羊皮纸，边缘磨得发毛，递过来的时候拇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，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。"昨晚抓的矿道斥候，"他说，"你挑一个练你那套。"
我接过来展开。羊皮纸上列着七个名字，字迹潦草，有些墨迹被水洇过模糊了。犄角兵不知从哪冒出来凑到我肩膀边看，他伸手指着最底下那个名字："柯·碎骨。这个最小，吓一吓就哭。"
铁钳扫了犄角兵一眼。犄角兵把手指缩回去了，叼着萝卜签吹了个短促的口哨。
我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兜里。俘虏帐篷在营地西北角，比其他帐篷矮一截，帐布上打了七八个补丁，有的补丁颜色都不一样。
掀帘进去的时候光线从顶缝漏下来，几道窄窄的光柱斜插在泥地上，灰尘在光柱里翻卷。泥土地是潮的，我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水汽渗进鞋帮。角落里缩着一个人，手腕上绑着绳子，绳结打得紧，陷进皮肉里。
他瘦。骨架从肩膀突出来顶着旧布衫，两个膝盖蜷在胸口，后脑勺抵着身后的木桩。我弯腰把地上一个翻倒的木碗扶正放到角落，碗沿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。他整个人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，膝盖撞到身后木桩，又是一声闷响。
我蹲下来。蹲到他视线平齐的位置，工兵铲从腰后解下来横放在腿边。
"我叫林远，"我说，"不审你，就聊聊天。"
他低着头。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头发长得遮了大半张脸，但从缝隙里能看到下颌骨那一块在抽动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。早上从厨娘那顺的，用油纸包着，饼面干得裂了几道纹。我掰了一半，把另一半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然后我咬了一口自己手里这半块，嚼了两下咽下去。
小柯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眼珠子来回转了好几趟，最后落在饼上。
"下毒了？"他问。声音哑，像很久没喝水的嗓子发出来的那种涩。
我嚼着饼回他："毒我自己？"
他把目光从那半块饼上移开又移回来，过了三四秒，忽然伸手把饼抓过去塞进嘴里。他吃得很急，饼渣黏在嘴角和下巴上，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，绑绳磨着手腕内侧的皮肤，蹭红了。
我把水囊拧开放到他脚边。他看了我一眼，低头把嘴凑到囊口喝了两口，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他下巴滴到地面，砸出几点深色圆斑。
"你多大？"我问。
他喝完水用舌头舔了舔上嘴唇："十六。"
我点头："我十九，差不多。"
他抬眼看我。就一秒，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又低下头去了。
我拿工兵铲横放膝盖上，铲面冲着我自己。小柯盯着铲面看了好几眼，目光从铲刃移到铲柄上。
"你给圣都挖矿，"我说，"他们给你什么？"
小柯攥紧手腕上的绳子。绳结磨着手腕那一块皮已经发亮，像结了一层薄茧。"给口饭吃，"他声音更低了，"不打就算好的。"
我用铲背轻轻敲了敲地面。泥地被敲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"我们这边也吃饭，"我说，"还管叫同志。"
小柯脖子往前探了一下。绑绳在他颈后勒出一道印子。他问："什么叫'同志'？"
我把工兵铲立起来，铲刃朝下插进面前的土里。土是潮的，铲刃刺进去的时候只发出了很闷的一声。
"就是把你当人看，"我说，"不因为你长角或者没角就高低之分。"
小柯听完愣了。他嘴唇张着，下巴上还沾着干饼渣。他的手腕在被绑绳勒着的那块地方，脉跳得从皮肤表面能看见，一下一下地鼓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嗓子发干，嘶着声说："我要是留在这，他们抓我妹妹怎么办？"
我把小本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，铅笔抵着纸面。"你妹妹叫什么，告诉我，我记上。"
小柯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眨了两次眼，第一下眨掉一滴眼泪，第二下没眨掉，那滴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下颌线上。他说："她叫小石，在七号矿道。"
我低头在本子上写"柯妹·小石·七号矿道"，写完把这一页折了一下角。
铁钳忽然掀了条帘缝往里看。阳光从帘缝挤进来一道刺眼的白，他那只独眼在光后面眯着。
我头都没回摆了摆手。铁钳把帘子放下了，光线收回去了，帐里又恢复那种灰蒙蒙的暗。
小柯看着帘子又缩了一下肩膀。我说："没事，那是我们副官，长得凶但人还行。"
他肩膀慢慢松下来。手指在泥地上抠了抠，抠下一小撮湿土搓碎了。
"我……"他咽了口唾沫，"不想回去了。"
我把工兵铲从土里拔出来，铲刃上沾的黑泥在裤腿上蹭了蹭，然后弯下腰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。绳结打的是死扣，我拿铲尖挑了挑，绳结松了。
扶他出帐篷的时候他腿有点软，走了两步差点栽回去。铁钳靠着俘虏帐外的棚柱站着，独眼上上下下把小柯扫了一遍，从头看到脚，没说话。
我跟小柯说："以后你编我这边，先吃饭领铺盖。"
小柯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俘虏帐。灰扑扑的帐布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回去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："别看了，那页翻过去了。"
系统光屏在我视野一侧闪了一下。群那一栏从0跳到了3。我余光扫了一下，没停步，继续领着小柯往营房走。
午后人全撤了，我坐回临时小帐的铺盖上，把本子翻到记着小柯名字那页。我补了一行字："柯·碎骨，16岁，妹小石在七号矿道。"
刚写完，系统光屏猛地一亮。
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，淡蓝色几乎变成白炽，边缘跳了两下才稳定下来。正中央弹出一行大字："思想工作首次成功完成——"
然后整块屏幕刷新了一遍。等级那一栏从Lv1变成了Lv2，底色从浅蓝变成带了点绿的蓝。底下弹出新功能提示框："解锁：思想工作（可识别目标情绪波动）。"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解释："在与对话对象接触时，系统将提供情绪状态提示。"
数值栏刷新了：德从2跳到7，群从3跳到5，悟从1跳到4。总分栏后面多了个括号写着"Lv2骨干+（群众路线初段）"。
我拿工兵铲柄敲了敲系统提示框。
"这就升了？"我对着屏幕说，"那下一级呢？"
光屏底下弹出一行新字："Lv3同志解锁条件：累计完成5次思想工作（或策反5人），且建立首个稳固基层组织（营地常住同志≥100人，当前远未达成）。"
我盯着"5次"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小柯的名字。
"得，"我拿铅笔尾端点着纸面上的"柯·碎骨"三个字，"还有四个。"
我把本子合上往铺盖上一扔，仰面躺倒。工兵铲横在肚子上，铲柄冰凉的贴着肋骨。帐顶有个破洞，午后的光从洞里漏下来打在泥地上，圆圆的，边缘模糊。
帐外有脚步声过来又走远，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，听脚步节奏像是犄角兵。
我翻了个身侧躺着，把工兵铲抱在怀里。铲面上白天刮锈留下几道新痕，在暗光里泛着白。
四个。我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铁钳算一个。犄角兵算一个。小柯那张羊皮纸上还列着六个名字，至少能挑出来两三个。
我把眼睛闭上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先找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