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岚敲那根废铁轨当集合钟的时候我正蹲在帐门口系鞋带。铁轨挂在一根木桩上,阿岚拿匕首柄敲了三下,铛铛铛,声音又尖又哑,像敲一口裂了的钟。
人聚拢了小半圈。比昨天多了几个,三十来号,有的站得近有的站得远,站姿歪七扭八。犄角兵站在最前排,萝卜签刚从嘴里拔出来捏在手指间,嘴角还挂着菜渣。小柯站在人群侧后方,和几个半魔兵挤在一块,比我昨天见他时脸上多了点颜色。
我站到木桩旁边,清了清嗓子。
"今天立三条规矩,"我说,"大家听好。"
铁钳站在人群最前面,双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着,独眼半眯。他左肩那副旧甲上的裂口在晨光里特别扎眼,卷了边的断口反着灰白色的光。
我伸出第一根手指:"第一条,按时换岗,不准迟到不准早退,站岗时不能打瞌睡。"
铁钳从鼻子里笑了一声。"就这?"他把抱着的手放下来一只,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独眼,"你站过岗吗。"
我把伸着的手指收回来。对着铁钳说:"我没站过,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有人站岗偷睡。"
铁钳的嘴角抽了一下。犄角兵把萝卜签重新塞进嘴里,咔地咬了一小截嚼着。
我伸出第二根手指:"第二条,每人每三天自查一次装备,坏了报修,不报的算失职。"
铁钳这次直接放下了两条胳膊,往前迈了一步。他靴子踩在干泥地上,啪地一声。两个人之间隔不到两步。
"你告诉我拿什么修,"他嗓门提上来了,"铁匠都没有。"
我从腰后抽出工兵铲往地上一拄。铲刃磕进泥里半寸,我手按着铲柄顶端,铲身稳稳立着。
"我先修,"我说,"你看着。"
铁钳独眼瞪了我三秒。他脸上那道旧刀疤从眉尾拉到下颌,在瞪眼的时候绷得更白了。然后他低声说:"你细胳膊细腿的真打起来靠得住?"
我把工兵铲横过来,铲面冲着自己,用指节敲了敲铲面中间那段。
"我是靠这个修东西的,"我说,"不是靠这个砍人的。"
铁钳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头看阿岚。阿岚站在铁轨旁边,两手插在旧皮甲的腰带扣里,看到铁钳转头冲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继续。
我伸出第三根手指:"第三条,每周一次一对一谈心,先从各组组长开始。"
铁钳这次直接打断了我。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"谈心?打仗前先唠嗑?"
周围几个兵笑出了声。犄角兵把萝卜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甚至看到小柯在后面抿了一下嘴,又赶紧抿回去了。
我说:"谈心不是为了唠,是为了知道谁家里有事、谁心里有事。"
铁钳两步走到我跟前。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,我能闻到他皮甲上那股旧皮革混着汗的味道。他右手按在腰刀柄上——"铮"的一声把刀抽出来半寸,又"咔"地按回去了。刀鞘磕在腰带扣上,金属撞金属的声音特别脆。
"老子打三百年仗,"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,"头回听说副将要跟一个毛头小子'谈心'。"
我没退。我把本子翻到写了铁钳名字那页,铅笔抵着纸面。
"那就从你开始。"
铁钳独眼眯了一下。他右手指头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,指关节泛白。脸侧那道旧刀疤绷得更紧了,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我把铅笔帽咬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你别拿刀瞪我,我就是记个名字,又不吃了你。"
铁钳的肩膀松了那么一丁点。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用力"嗤"了一声,像把什么气压出来了。
阿岚终于动了。他从铁轨旁边的木桩上跳下来——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站上去的——走到两人中间,抬手拍了拍铁钳的肩膀。
"三条规矩先试三天。"
铁钳张了张嘴。阿岚看着他。铁钳把话咽回去了。他那个"嗤"声又发了一遍,但这一遍明显短了一半。
我趁这空把本子合上,冲周围兵说:"散了吧,记着三条。"
人群散了之后我往自己帐那边走,小柯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。他拽了一下我袖子,力气不大,但指头捏着布边扯了扯。
"铁钳副官以前连魔王的令都要顶两句的,"他压低声音说,"去年冬天魔王让往北移营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'移个屁,北边连水都没有'。"
我低头在本上画了个圈。画完抬头:"那更好,顶完了服了才真服。"
小柯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两下没再说。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铁钳帐前。帐篷布被太阳晒得烫手,我走过去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帐布外沿,表皮烫得发红。铁钳刚掀帘出来,正低头系腰带,金属扣在他手指间翻了两下扣上。
我迎上去。
"三天后谈心,"我说,"我先排你第一号。"
铁钳头也没抬。"你排你的,"他系好腰带拍了一下皮带扣,"老子不去。"
我拿铅笔在本上写了"铁钳·第一周"。写完冲他晃了晃本子,纸页在风里哗啦响了两下。
"我记上了,"我说,"你不来我天天记。"
铁钳猛地转身往回走了一步。我攥着工兵铲柄的手紧了紧,腰侧肌肉绷起来——我以为他要动手。结果他只是弯腰从帐角捡起一卷旧绷带,那卷绷带灰扑扑的,布边全毛了。他直起身把绷带卷扔到我怀里,绷带磕在我胸口弹了一下掉下来,我伸手接住了。
"别光记,"铁钳声音闷闷的,"先把我胳膊上这旧伤缠上再说。"
我低头看着绷带卷。上面有干涸的血渍,深褐色的斑块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洇了好几层。布面硬邦邦的,像被血浸透又晒干了好几回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已经把左胳膊伸过来了,袖子撸到上臂,整条前臂外侧贴着一道旧伤口,缝合的线还露着几根线头,缝得歪歪扭扭,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系统光屏在我视野右角跳了一下。悟那一栏从4跳到了6。提示框写着"关键冲突应对·悟性积累"。
我没看屏幕。我盯着铁钳胳膊上那道旧伤看了一秒,然后把绷带卷解开,扯出干净的那一头。
"坐,"我冲他帐门口的石头努了努嘴,"你站着我没法缠。"
铁钳独眼翻了一下,但他坐下了。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坐上去的时候呲了一下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