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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1:33:46

我把绷带最后一个结打了个死扣,把线头塞进绷带层里,然后松了手。

铁钳活动了一下左胳膊。他先是屈了屈肘关节,又往外侧转了转手腕,眉头皱起来又松开,最后说了句:"缠得还行。"

我收手的时候指腹碰到绷带底下硌手的东西——旧骨痂。断过,没接正,凸起来一块硬茬子,绷带下面压着那截突起的骨头尖。我在心里记了一笔。铁钳三百年老兵,胳膊断过,没人给接好,自己长歪了。

他站起来把袖子拉下去。"你又来?"他看着我,"谈心不是三天后?"

我摇头:"今天不谈心,今天算账。"

营房空地上风沙不大,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我拿工兵铲在泥地上画了个大圈,圈里点三个点代表哨位。铁钳蹲下来,手指点着北边那个点说:"北边这个离营最远,来回得两刻钟。"

犄角兵端着粥碗从炊事棚那边过来蹲在旁边看。碗是陶的,碗口缺了指甲盖大小一块,勺子刮碗沿刮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他把粥碗搁膝盖上,凑近了看泥地上的图,眼皮还耷拉着,像是刚被从被窝里薅出来。

我拿铲尖在圈外面又画了两个哨位,然后把原先三个点的位置往中间挪了挪。铁钳手指捏着下巴上那道旧疤,来回比划了几下:"你这样北边就空了。"

我用铲背把两个新点的位置又描了一遍。"空不了,"我蹲下来用铅笔头点了点那两个新点之间的重叠区域,"这两个交叉视角能看到北面。你站在这个点能看到北丘顶,那个点能看到北丘坡脚,中间这块没有死角。"

铁钳没马上说话。他下巴搁在手背上,独眼盯着泥地上的点看。犄角兵的勺子还在碗边磕,叮叮叮的,被铁钳斜了一眼之后立刻停了。

我又用铲尖在泥地边上列了个表格。三行,分别是"原排法""新排法""差额"。铁钳把目光从哨点移到表格上,鼻子里呼了口气。

原排法:每岗三人,四小时一轮,三个哨位,一天六个班次,十八个人次。新排法:每岗二人,六小时一轮,一天四个班次,十二个人次。我拿铅笔在"差额"那栏写了"6"。

铁钳粗着嗓门说:"你这一轮下来要六个人,比我们现在还多两个。"

我在泥地旁边写了个"12",划掉,改成"8"。转回表格说:"按你的原排法,每岗三人四小时一轮,一天下来要十八个人次。我排完一天十二个人次。你自己数数。"

铁钳盯着泥地上的数字没说话。犄角兵凑过来拿萝卜签在"8"上戳了个点,戳完又赶紧把萝卜签收回去叼嘴里了。

我又补了一行字:省出来的六个人,可以轮休、可以修装备、可以挖战壕。

铁钳蹲在那儿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蹭完鼻子又蹭了一下下巴,那截旧疤被他指腹来回蹭了两遍。过了好一会儿他说:"你算数谁教的。"

我说:"我们那儿扫盲班教的。"

铁钳站起来,靴底把泥地上的数字抹了一半。他蹲下重新画了一张图,是他自己老排法的——三个哨位用三条线连起来,每根线旁边标了换岗时间。画完了他用指节敲了敲地面:"我这么排了三百年,没出过事。"

我拿铲柄点了点他图上三根线交叉重叠那块区域:"你看,你这三班交叉在这块重复了——北边的人往中哨走的时候中哨还没到换岗点,两边同时盯着同一块空地,白搭两个人。"

铁钳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五秒。然后他拿手掌把整块泥地全抹平了,泥巴糊了他一手掌。他站起来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
"算你狠。"

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抱着胳膊站到一边去了,靴尖碾着泥地上被他抹平的那块区域,碾了两下,碾出浅浅的脚印。

系统光屏闪了一下。群那一栏从5跳到了9。提示框跳出来又缩回去,我没看清具体写的什么。

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,抬头的时候看见阿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外面。他手里拎着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喝完了把盖子拧回去,冲我点了一下头。

铁钳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见阿岚,语气硬邦邦地说了一句:"你找的人确实会算。"

阿岚把水囊挂回腰间,没接话。转身走了。

我蹲回地上拿工兵铲把泥地上勾画的哨位图拍平了,拍了两下,泥面重新变成一块平整的褐色。铁钳在旁边抱着胳膊,声音低下来:"省出来的人也不能闲着——你刚才说修装备,你修?"

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巴,拿工兵铲在手里转了个圈。铲刃在空中划了道弧,反射了一下太阳光。

"我说了我修,"我说,"你带我去看那几把断的。"

铁钳哼了一声。"行,"他转身往武器棚走,走了两步停了一下,"看你能修出个什么来。"

武器棚下午热得像蒸笼。铁皮顶晒了一上午,里面的空气闷得像盖了盖子。铁钳从角落拖出三把断柄锤子和一把裂了刃的砍刀,往地上一扔,铁器和铁器撞在一起,"哐"的一声在铁皮棚里震得耳朵发嗡。

我蹲下来把每件都翻了一遍。三把锤子柄断的位置不一样,一把断在中间,一把断在接口,一把整个柄从锤头里脱出来了。砍刀刃口裂了一条缝,从刃中间往背面走,大概两指长。

我拿手指抹了抹刃口的锈,红褐色的锈粉粘在指肚上。

转头问铁钳:"还有没有废铁条?"

铁钳从棚顶横梁上抽了一根弯曲的旧铁条丢给我。铁条弯成月牙形,他扔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我脚边,弹了一下。

我在武器棚外面的阴凉地蹲下来,把弯铁条搁在工兵铲的铲背上——铲背当砧板,拿石头敲。我挑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棱角平的那面朝下,对准铁条的弯弧一下一下砸。石头碰铁条的声音闷闷的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弯弧慢慢变直了。

铁钳蹲在旁边看。他胳膊搭在膝盖上,独眼一直盯着我的手。我把砸直的铁条搁铲刃上刮了两下,把断口的毛刺刮掉,然后拿它抵在断锤柄上比了比,长了一截。我又拿石头把一头砸短了半寸,再比,这次刚好。

我说:"这样还能顶一阵,撑到你们找到铁匠。"

铁钳没接话。但他嘴角没绷那么紧了。他下巴搁在手背上,独眼从我的手移到补好的锤柄上,再移回我的手上。我拿布条缠了两圈固定好,把修好的锤子立起来靠墙,又去翻第二把。

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把工具归拢到一块布上,工兵铲上的铁锈在铲面上蹭了几道新痕。铁钳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背对着我。

"明天我按你那个排法先试一轮。"

我正在拿布擦铲面上的铁屑,没抬头应了声:"好。"

铁钳又走出去几步。他靴子踩在干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,走了五六步又补了一句:"试坏了再说。"

我把布叠好塞进兜里,嘴角翘了一下。

系统光屏在我回帐路上又闪了一次。德那一栏从7跳到了11。提示框写着"方案落地·威信积累"。

我正低头看数值,犄角兵从后面追上来。他跑得急,手里的萝卜签都被风吹歪了。他追到我旁边把一块啃了一半的萝卜塞我手里——萝卜上还有他的牙印。

"副官从来没服过谁,"他说,"明天要是他没骂你,我就信你。"

我拿着那块萝卜哭笑不得。萝卜是水萝卜,脆的,牙印边上还沾着点泥。我低头咬了一口,嘎吱一声。

"他骂了我三天了,"我嚼着萝卜回犄角兵,"他哪天不骂我才叫新闻。"

犄角兵咧嘴笑了一下,他牙缝里卡着萝卜渣。他转身跑回去了,跑得比来的时候快,鞋底在泥地上拍得啪啪响。

我走回自己帐里,把那半块萝卜搁在帐角的石头上。然后坐下来靠着帐柱,把工兵铲横放腿上。

铁钳服了一半。我嚼着嘴里剩下的萝卜,心里想,还有一个一半得找机会。

光屏又亮了。我没理它,低头把白天记的东西翻了一遍。铁钳那个服了一半的"半"字我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圈旁边打了个问号。得找个机会让那一半也落下来。

帐外有人走过去了。脚步声重,像铁钳。走远了。风刮起来帐布啪地拍了一下帐柱,然后安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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