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水镇的人都说,莫兰家的小儿子是个傻子。
这话传了十五年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证据链完整,证人众多,连镇上最刻薄的长舌妇说起这事,都要先摇头叹气,叹完再补一刀:"可惜喽,老男爵那么精明个人。"
证据是现成的,随手就能数出一串。
证据一:卡西安三岁那年,老男爵教他数数。老男爵伸出五根手指,说这是五。卡西安数了三遍,三遍都说是四。
老男爵气得把酒壶一摔:"老子生了个数数都不会的!"
卡西安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半天,认真地说:"爹,您刚才摔的是酒壶,不是第五根手指。"
老男爵愣了半天,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哪里不对。他蹲下来,跟三岁的儿子大眼瞪小眼瞪了一炷香的工夫,最后拎着酒壶走了,边走边嘀咕:"邪门,这小子到底是傻还是不傻……"
结论是傻。因为不傻的话,没法解释后面那些事。
证据二:教堂的圣律课。
老神父本森教全镇孩子背《圣律》开篇:"神说,命运如书,众生皆在其页。"别的孩子三天背熟,卡西安背了三个月,最后背出来的是:
"神说,命运如书,众生皆在其页——那这一页的税,是交给谁?"
满堂哄笑。本森神父气得胡子直翘。
可奇怪的是,他骂不出口。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神父举着戒尺,看着卡西安,眼神复杂得像大殿里那尊裂了缝的圣像——十五年前那个雨夜,全镇只有他和死去的佩罗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钟响九声,石头开裂,一个名字怎么都写不进命数簿。
从那以后,本森看这个孩子,就像看一道他解不开的算术题。
最后他放下戒尺,摆摆手:"算了,你出去吧。"
卡西安如蒙大赦地跑了。本森望着那个一溜烟的背影,忽然喃喃自语:"邪门……这孩子眼睛里一点傻气都没有。"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杆秤。
证据三,也是最铁的一条:账房先生事件。
卡西安十岁那年,家里请账房先生教他算术。先生出题:三加七等于几?卡西安答:十一。
先生纠正说等于十。卡西安挠着头,一脸天真:"先生,在您手上,三加七就是十一呀——上个月您给老爷报账,三车煤加七车煤,报的就是十一车的钱。"
先生当天称病告辞,从此再没进过男爵府的门。
全镇都说,傻少爷把账房先生给气病了。只有管家私下嘀咕:奇了,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煤账有问题的?
没人知道答案。就像没人知道,卡西安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正在滴血——不是心疼那车煤,是心疼他自己。
装傻十五年,他什么都装得天衣无缝,唯独一样装不住:见不得烂账。
这是上辈子落下的职业病,绝症,没得治。
……
卡西安上辈子是个税务筹划师。
说好听点,是替人做税务筹划;说难听点,是给黑帮和富豪做假账的。他那双手,能把黑的做成灰的,把灰的做成白的,把死人做成活的——在账上。行业内号"铁算盘",一把算盘打遍半个江湖,最后也死在这把算盘上。
因为他算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某些人半夜睡不着,觉得这个人留不得。
临死前他躺在血泊里,想的不是报仇,不是不甘,而是一句特别没出息的感慨:早知道,装傻就好了。
老天爷大概是听见了。眼睛一闭一睁,他成了灰水镇男爵府的私生子,出生当夜全镇圣像集体开裂,他的名字在神的簿子上落不了笔——神界的系统,把他拉黑了。
三岁那年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:在这个神管着所有人命数的世界里,他这个"黑户",就是账本外的一支私笔。这笔要是太扎眼,迟早有人来查;查到了,就是上辈子的老路。
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:
第一,不做最聪明的那个。最聪明的,死得最快。
第二,不做最笨的那个。最笨的,死得也不慢。
第三,做就做"有点可惜的傻子"——人人提起你都叹气,人人也都不防你。
第三条是精髓。卡西安上辈子悟出来一个真理:这世上最安全的注目礼,是叹气。
……
这套保险,在卡西安八岁那年,结结实实地兑现了一回。
那年秋天,教廷派人来了一趟灰水镇。来的不是什么大人物,是个穿灰袍的调查官,办的是"圣像龟裂案"的例行复查——这案子躺在教廷的档案堆里,每隔几年就要被翻出来晒一晒,晒完再塞回去。没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,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。
调查官在镇上转了两天,最后在酒馆里,状似无意地问起:"当年莫兰家那个新生儿,如今怎么样了?"
满酒馆的人都笑了。
"哦——那个傻小子啊!"
接下来半个时辰,调查官免费听了一台戏:数数数到四的、把圣律背成收税单的、气走账房先生的……乡亲们讲得眉飞色舞,讲得比说书先生还卖力,最后齐刷刷一叹气:"可惜喽。"
调查官合上本子,在卷宗上写下结论:已核实。该子愚钝,无异常。
档案塞了回去,此后再没人翻出来过。
那天卡西安就在酒馆后门口劈柴。屋里每一句"傻小子",都顺着门缝飘进他耳朵里。他劈柴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动,一下,一下,劈得又快又齐。
只是在心里,他给全镇乡亲,认认真真记了一笔人情。
……
莫兰家上下五口人,对这个傻儿子,是五种看法。
大哥加尔,是认定。
加尔比卡西安大八岁,生得虎背熊腰,一心要练剑建功、赎回祖产,是全家唯一从不叹气的人。他的理由朴素得感人:"我弟弟哪里傻了?他只是不爱说话!"
加尔每天练完剑,都要拉着弟弟讲一个时辰的剑术,从劈砍讲到步伐,从步伐讲到呼吸。卡西安就搬个小板凳坐着听,听到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加尔讲得越发来劲。他觉得全世界只有弟弟肯听他讲这些——他没想到的是,全世界也只有他弟弟,能一边睡觉一边在关键处点头。
二姐罗莎,是怀疑。
罗莎比卡西安大五岁,管着全家的采买账目,一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她观察了弟弟十年,越看越不对劲,终于有一天,她跟母亲说了那句名言:
"娘,我觉得咱家这个傻子,傻得太工整了。"
"真的傻子是乱来的。他傻得跟排过版似的——每次闯祸都闯在明处,每次露怯都露得恰到好处,连打翻个碗,都只打翻缺口的那个。"
莉雅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吃饭的时候,把这话咽下去。"
罗莎就真咽下去了。她没再提过,只是从那以后,她管账管得更勤了——她说不清为什么,总觉得这个家里,有些东西得替某些人看住。
母亲莉雅,是知道。
莉雅身子弱,常年咳嗽,唯有每天傍晚弹一个时辰的七弦琴,雷打不动。卡西安从小就爱坐在窗台下听,一听就是一个时辰。
只有这时候,他不装。
有一天琴弹完了,莉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"卡西安,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,眼睛是蒙着的。跟娘听琴的时候,眼睛是睁开的。"
卡西安的心猛地一沉,面上还是那副憨样:"娘,我困。"
"嗯,困了好。"莉雅没有追问,低头拨了一个音,慢慢地说,"娘不问你为什么装。娘就教你一件事——"
"装什么都可以。别把自己装丢了。"
窗台下安静了很久。然后,那个"傻"了十几年的少年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至于老男爵——老男爵是忘了。
忘了,又没全忘。他喝醉之后,有一回盯着卡西安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写不进去好啊……写不进去,他们就管不着你。"
说完脑袋一歪,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他什么都不记得,照旧喝酒,照旧叹气,照旧逢人就说他家老三是个傻的。
只有卡西安知道,爹那句话是冲着十五年前那个雨夜说的。也只有卡西安,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那本账的第一页。
那本账,是他真正的家业。十五年来,他白天装傻,夜里读书;嘴上连三加七都算不清,心里却给整个灰水镇立了一本总账:谁家欠谁家多少钱,教廷每年从镇上收走多少赎罪银,镇东头那个总骂他的铁匠,其实每个月偷偷给寡妇家送两回柴……
账目之外,他还给自己练了一副好身板——每天后半夜,柴房里,一百个俯卧撑,雷打不动。
傻子不需要好身板。但卡西安需要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:装傻是为了不挨打,练武是为了万一装不下去了,挨打得轻一点。
……
十五岁生日那天,过得安安静静。
莉雅撑着病体,给他下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加尔从山里打了一只野鸡,炖得稀烂。罗莎破天荒没算账,还给他盛了饭。老男爵喝多了,拍着他的肩膀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"好,好,十五了,好……"
好在哪里,他没说。卡西安也没问。
那天夜里,卡西安睡不着,起来找水喝。
路过厨房的时候,他看见厨娘朵拉趴在桌边睡着了——胖婶忙活了一天,累得没回屋。卡西安放轻脚步,正要绕过去,忽然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朵拉的头顶上,漂着一行小字。
淡金色的,指甲盖大小,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谁用极细的笔写上去的:
「七日后,烫伤右手。」
卡西安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他眨了眨眼。字还在。他揉了揉眼。字还在。他掐了自己一把,疼得龇牙咧嘴——字,还在。
十五年来,他给自己立过三条规矩,应对过教廷的调查,骗过了全镇的乡亲,自以为把这辈子都安排明白了。
可眼前这一行字,不在任何一本账上。
卡西安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水瓢,喝了一大口,转身回房,躺下,拉被,闭眼,一气呵成。
上辈子有位前辈教过他:账房先生最大的美德,就是看见什么奇怪的数字,都先装作没看见。
——明天再说。
黑暗里,少年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,盯着盯着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"行吧,"他在心里说,"新书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