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西安用了三天时间,来证明自己没疯。
上辈子他师父教过他一句话:账房先生这一行,最忌"我觉得"。我觉得这数不对,我觉得这人有鬼,我觉得这笔能赚——凡是拿"我觉得"当凭证的,最后都把自己做进了牢里。
凭证。干他们这行的,只认凭证。
所以他没声张,没打听,没找老神父本森聊聊"请问你们教廷有没有关于头顶飘字的记载"。他照常吃饭,照常劈柴,照常在镇口晒太阳装傻,只是身边多了个小小的账本——不是记钱的,是记字的。
三天,样本三十七人。
第一天的发现:不是人人头顶都有字。
镇口卖菜的老王,头顶干干净净。杂货铺的伙计,干干净净。满大街溜达的人里,十个有八个,头顶什么都没有,清爽得像刚结完的年账。
剩下那两成,头顶漂着字。淡金色的,指甲盖大小,安安静静悬着,本人浑然不觉。
字的内容,五花八门,但都透着一股不吉利——
铁匠老孙头:「三日后,赌输四个银币。」
杂货铺老板娘:「本月,与丈夫争吵两次,砸碗一只。」
磨坊的小儿子:「半月内,爬树,摔断胳膊。」
卡西安蹲在镇口,一页一页翻着自己记的台账,渐渐咂摸出规律来了。
第一,这字不报喜,只报忧。升官发财、娶妻生子,一个字没有;烫伤摔伤、破财吵架,写得清清楚楚。
合着这不是命运之书,是风险提示书。
第二,字分两种颜色。淡金的多,说的是伤病破财;还有一种,他三天里只见过一回——
第三天傍晚,送葬的队伍从镇口过。走在棺材前头、哭得最凶的那个汉子,头顶漂着一行暗红色的字,颜色沉得像干涸的血:
「七日后,悲伤过度,投河。」
卡西安蹲在墙根,看着那行字,手里的炭笔停了半天。
金的,是劫。红的,是死。
第三,也是他最在意的一条——他偷偷看过家里每一个人。
爹,没有字。大哥,没有字。二姐,没有字。娘,也没有字。
按理说,这该让他松口气。一家人头顶干干净净,说明近期无灾无难,多好的事。
可卡西安心里就是不踏实。他干了一辈子账,最懂一个道理:别人家的账都摊在明面上,唯独自己家的账一页都看不见——这不叫平安,这叫盲区。
而账房先生,最恨盲区。
当然,最大的盲区是他自己。他对着铜镜照了三天,镜子里那张脸头顶上,空空如也,干净得一丝不挂。
"也对,"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,"黑户嘛。我自己都不在簿子上,哪来的字。"
……
第四天,验证的日子到了。
厨娘朵拉头顶那行字——「七日后,烫伤右手」——是他看见的第一行字,也是最好的试验品:期限明确,内容具体,样本就在自家厨房,观察方便,还不用出门。
前六天,卡西安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是每天多去厨房转了两圈。朵拉烧火,他蹲在旁边添柴;朵拉切菜,他蹲在旁边剥蒜。朵拉嫌他碍事,拿锅铲撵了他六回。
第七天,下午。
朵拉烧了一大锅滚水,准备烫猪毛。她双手端起那只黑铁大锅,正要往院子里的木盆里倒——
卡西安看见了那口锅。也看见了锅把手上的那道裂缝。
上辈子他给一家酒楼做过账,那家酒楼的厨子就是这么烫的。同样的锅,同样的裂缝,同样的"没事还能用"。
字没说错。今天,此刻,就是这口锅。
说时迟那时快,卡西安做了他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动作——他"哎哟"一声,直挺挺地往前一扑,一头撞在朵拉的腰上。
朵拉被撞得一个趔趄,手里的铁锅脱手飞出,咣当砸在地上,一锅滚水泼了一院子。蒸汽腾起来一人多高。
"卡西安!!"朵拉的嗓门掀翻了屋顶,"你这个憨货!我杀了——"
她举着锅铲追了卡西安半个院子。卡西安抱头鼠窜,窜得路线刁钻,总能在锅铲落下的前一瞬,差之毫厘地躲开——这事他练过,上辈子躲要债的,这辈子装傻,身法都是童子功。
追到一半,朵拉忽然停住了。
她回头,看见那只摔在地上的铁锅:把手齐根断裂,断口处,一道陈年的裂缝清清楚楚。
要是刚才那锅水端在她手里……要是那道裂缝在她端到半空时断开……
一锅滚水,迎面,右手。
朵拉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那道裂缝,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再回头找卡西安时,那憨货早就溜没影了,只有院墙头上还晃着半只鞋。
当天晚饭,朵拉给卡西安的碗里多卧了个鸡蛋。她什么也没说。胖婶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,最后把这事归结为:这小子傻人有傻福,摔都摔得比别人是时候。
而卡西安躲在自己屋里,翻开那本台账,在朵拉的名字后面,郑重其事地记下结论:
「字,是真的。已验证。」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行:
「且,可改。」
这才是今天最大的发现。朵拉头顶那行"烫伤右手",在铁锅落地的那一刻,就淡了,散了,像水渍见了太阳。如今她头顶干干净净,一片太平。
卡西安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上辈子他以为,命运这东西是总账——上了总账,就是铁案,谁也动不得。
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的。
命运这本书,原来只是草稿。只要你赶在落笔之前,是可以涂改的。
他在台账的第一页,提笔写下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条业务准则:
「命数,可改。——但首先,你得看得见。」
笔尖顿了顿,他又补了半句,算是给自己提个醒:
「看见了,装没看见,亏。」
……
接下来几天,卡西安看这个世界的眼神,变了。
以前他看灰水镇,看到的是账:谁家欠谁家,谁家有什么。现在他看到的,是一镇子头顶飘字的人——有的人不知道自己三天后要破财,有的人不知道自己半月后要断胳膊,还有个哭丧的汉子,不知道自己头顶悬着一行血红的死期。
全镇三百多口人,在他眼里,成了三百多页摊开的草稿。
这些草稿,有的能卖钱。
比如,镇西赌场老板"独眼龙"头顶那行金字——「半月后,大破财。」
卡西安蹲在赌场对面的墙根,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眼睛渐渐亮了。
大破财。多大的财叫大破财?怎么个破法?字上没写。但是没关系——干他们这行的,最懂一个道理:信息这玩意,不用全,够用就行。老板要破财,那就一定有人要发财,这个财为什么不能是他卡西安?
这条线,得好好琢磨琢磨。
有的草稿,却卖不了钱。
比如,镇北桥洞底下那个老酒鬼。
老酒鬼是灰水镇的熟脸,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只知道他一年四季泡在酒里,没钱了就替人扛包,扛完换酒,醉倒在哪个墙根就睡在哪。全镇人都拿他当笑话,小孩朝他扔石子,他都懒得躲。
三天前卡西安就看过了——这老头是少数头顶有血字的人:
「三日后,冻死。」
今天再看,字变了:
「两日后,冻死。」
……
夜里,卡西安躺在柴房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
管,还是不管?
按他的规矩,这题根本不用想。装傻的第一要义,就是不管闲事。镇上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一两个酒鬼,这是灰水镇的常态,是写在年账里的固定支出,轮不到他一个"傻子"操心。
更何况,他救朵拉,是自家人,顺手,还验证了新发现,一举三得,稳赚不赔。
救一个非亲非故的老酒鬼?图什么?万一救的时候叫人瞧见,傻子的人设还要不要了?万一这字背后有什么讲究——冻死这种死法,大冬天的,老头睡桥洞,神仙来了也就是一晚上北风的事,他卡西安拿什么改?改完了,老酒鬼酒醒了到处乱说怎么办?
风险一栏,写得满满当当。
收益一栏,空空如也。
卡西安合上心里的账本,翻了个身,决定睡觉。
睡了半个时辰,没睡着。
他又把账本翻开了,翻到最前面,翻到那行他给自己写的业务准则——
「看见了,装没看见,亏。」
卡西安盯着房梁,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。
他这辈子最恨的两件事,一件是亏,另一件,是账不平。
老酒鬼这事,救,是亏本买卖;不救,是昧心账。怎么做都是错,怎么做都难受——上辈子他师父说过,遇到这种怎么算都不平的账,就别算了。
"跟着心走一回。"
卡西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摸黑穿衣服,一边穿一边给自己找补:
"我可不是发善心。我是去做市场调研——死人这种事,晦气,影响镇容,影响赌场生意,影响我那条还没开张的财路。"
"对,就这么记。"
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十五岁的"傻子"揣着手,缩着脖子,一头扎进腊月的北风里,朝着镇北桥洞的方向去了。
北风刮得正紧,头顶上没有字,脚底下没有灯。
卡西安一边走一边想:老酒鬼,你最好值这个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