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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1:34:04

腊月的北风是有牙口的。

卡西安缩着脖子走到镇北桥洞的时候,感觉自己半张脸都被啃麻了。桥洞底下黑黢黢的,缩着一团人影,一动不动,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
要不是那团人影头顶还悬着一行暗红的小字——「两日后,冻死」——卡西安差点以为自己来晚了,这老头已经提前把死期给履约了。

他走过去,踢了踢那团人影。

"死了没?"

人影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,一股隔夜的酒气从雪堆里升起来,差点把卡西安熏个跟头。

没死。醉的。

卡西安蹲下来,借着雪光打量这个全镇闻名的老酒鬼:破棉袄,乱草一样的头发胡子,一张脸冻得发紫,怀里还死死搂着个空酒壶——看那搂法,跟搂着自己亲儿子似的。

"两日后冻死?"卡西安看了看天,"照这个喝法,你今晚就得提前交卷。"

他认命地叹了口气,把老头从雪堆里往外拖。

这一拖,拖出问题来了。

这老头看着瘦,死沉死沉的,沉得不像话。卡西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出桥洞,累得直喘白气,心里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:半夜出门,挨冻半个时辰,搬运酒鬼一名,收益为零——

亏本买卖。铁亏。

"老头,"他一边拖一边咬牙,"你最好值这个价。"

老头在他背后发出一串梦呓,含含糊糊的,像是在喊什么人名,又像是在喊"杀"。

卡西安没听清,也没在意。他把人一路拖回男爵府后院,塞进柴房,往老头身上盖了两捆干草,想了想,又把自家那扇破风门给掩上了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头头顶。

那行暗红色的"两日后,冻死"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下去,干干净净,像被北风刮走了。

草稿,改掉了。

卡西安拍拍手上的雪,回屋睡觉。临睡前他想:行了,账平了,明天天一亮这老头爱去哪去哪,从此两不相欠。

他太天真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卡西安是被柴房方向的动静吵醒的。

他披衣服过去一看,老酒鬼醒了,正四仰八叉躺在柴堆上,抱着他那扇破门框,嗓门洪亮地嚎:

"酒!有酒没有!拿酒来!"

卡西安:"……"

他把老头从门框上撕下来,言简意赅:"没酒。有路。门在那边。"

老头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,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"小娃娃,昨夜是你把我拖回来的?"

"是我。"卡西安说,"后悔得很。"

"救命之恩啊。"老头感慨了一句,然后话锋一转,"那给口饭吃不过分吧?"

卡西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顺杆爬的。

可话说到这份上,他也不好真把人撵出去冻死——那他昨夜那半个时辰的冻就白挨了,沉没成本,懂不懂。他黑着脸去厨房端了一盆剩饭。

是真的用盆。因为老头第一碗下肚的时候说"垫垫",第二碗说"润润",第三碗说"开个头"。

一盆饭见底,老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,问:"晌午吃啥?"

卡西安蹲在柴房门口,看着这个一顿能吃四个壮汉饭量的老头,默默在心里摊开了一本账:

粮食,一天三顿,顿顶四人;酒,这老头一天没酒就要死要活;棉袄,他那身破絮眼看就撑不过这个冬天……

结论:养这老头一天,开销抵得上男爵府两天的嚼用。而他卡西安,一个傻子,兜里比脸上还干净——家里管账的是二姐罗莎,他连一个铜板的零花钱都领不出来。

不行。得搞钱。

卡西安把空盆一收,站起来的时候,眼睛已经亮了。

他想起了赌场老板独眼龙头顶那行字。

「半月后,大破财。」

……

接下来两天,卡西安哪也没去,就蹲在独眼龙的赌场对面,晒太阳,装傻,看人。

灰水镇只有一家赌场,没挂牌子,镇里人都叫"独眼龙那儿"。独眼龙本人是个独眼的大胖子,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,什么人没见过,赌场开了二十年,镇里人骂归骂,却都认一条:独眼龙讲规矩,赢了的能拿走钱。

两天后,卡西安把"大破财"的来路摸清了。

赌场里最近来了三个外乡客,为首的是个瘦猴似的汉子,左手六根手指。这三人天天来,天天赌,输多赢少,出手却阔绰,输了钱眼睛都不眨,还专挑人多的时候给旁观的人买酒。

赌场里人人都喜欢这三个冤大头。

只有卡西安看得直摇头。

这套把戏,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。先赔本赚吆喝,把人气养起来,把赌场的防备养懒,再挑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一把梭哈大的,卷走几百金币,天亮前出镇,从此人间蒸发。

俗称,养局。

他凑近了看了一回瘦猴的头顶,不出所料,一行金字明晃晃的:

「半月后,横财二百金币。」

金字后面还跟着半行小字,颜色发暗:「又三日,断双手。」

卡西安差点笑出声。瞧瞧,命运这本书多周到——连售后都写好了。瘦猴卷走独眼龙二百金,独眼龙掘地三尺把他翻出来,剁手。到时候独眼龙破了财,瘦猴破了手,双输,唯有命运稳赚。

这局里唯一的变量,就是他卡西安这个看得见草稿的。

怎么把这条信息变成钱?

直接报官?灰水镇没有官,只有独眼龙自己。直接告诉独眼龙?他一个傻子跑去说"老板你赌场里有老千",独眼龙能把他打出来——空口无凭,人家瘦猴现在可是天天输钱的"好客人"。

卡西安蹲在墙根,琢磨了一个下午,想出了一个只有傻子能用的法子。

……

第三天傍晚,卡西安揣着手,晃晃悠悠走进了赌场。

赌场里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他这一进门,先引来一片哄笑——全镇谁不认识莫兰家的傻小子?

"哟,傻小子也来赌?"

"兜里有钱吗你?"

卡西安不理会,径直走到独眼龙的柜台前,往那儿一站,开口就是一句:

"老板,我做了个梦。"

满场一静,随即笑倒一片。独眼龙趴在柜台上,一只独眼眯成一条缝:"你做梦,跟我说得着吗?"

"我梦见你了。"卡西安一脸认真,"我梦见你赌场里,有个左手六根指头的人,坐在那张豹子台前,数钱,数得可开心了。满桌子都是金币,都是你的。"

笑声小了一点。

北地人迷信。越是三教九流,越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。赌场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了这边。

独眼龙脸上的横肉动了动:"……六指?"

"六根。"卡西安掰着自己的手指头,一根,两根,认认真真数到六,"我数了三遍呢。我数数可好了,我爹说我三岁就会数到四。"

"轰"的一声,满场又笑翻了。独眼龙却没笑。他那只独眼在卡西安脸上钉了半天,忽然扭头,朝大厅里扫了一圈。

瘦猴今天没来。

独眼龙收回目光,重新挂上那副生意人的笑:"小娃娃,梦话也当真?滚滚滚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"

"梦话不当真。"卡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在柜台上摊平,"所以我们立个字据。"
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是他提前写好的:

「今有莫兰府卡西安,以梦为注,与独眼龙立约:半月之内,若赌场中现六指老千,独眼龙付卡西安金币十枚;若无,卡西安为独眼龙白劈一年柴火。空口无凭,立此为据。」

赌场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今晚最响的一阵笑声。独眼龙笑得直拍柜台,笑得那只独眼里都泛起了泪花——骗子他见得多了,拿做梦来骗钱的,头一回见。还是这么个赌法:输了,傻子白干一年苦力;赢了,他不过破费十个金币。

横竖都是乐子。

"行!"独眼龙大笔一挥签了字,把契据往柜台里一收,"老子陪你玩!全场的都是见证——傻小子,到时候你可别哭!"

"我不哭。"卡西安认认真真地说,"我这个人不信梦。"

他顿了顿,冲独眼龙咧嘴一笑。

"我信契约。"

……

半个月,一晃就过。

第十四天夜里,瘦猴三人终于收网。豹子台前,袖里乾坤,一把接一把,金币流水一样往他们面前淌。赌场里的气氛热得发烫,没人注意到,柜台后面的独眼龙,那只独眼已经盯了瘦猴的左手整整一个时辰。

第六根手指,在灯下忽隐忽现。

后半夜,瘦猴三人揣着两百多金币从后门离场,刚拐进巷子,八条壮汉就从黑影里围了上来。人赃并获,连人带钱,一并拿下。从瘦猴的袖子里,搜出了灌铅的骰子和三张换牌用的夹页。

独眼龙连夜清点,冷汗出了一身:再晚三天,等这伙人把局养肥了收网,他这二十年攒下的家底,得被卷走一小半。

第二天上午,独眼龙亲自把十枚金币送到了男爵府,指名找卡西安。

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他把金币一枚一枚摆在石桌上,摆完,欲言又止,最后压低嗓门,鬼鬼祟祟地问:

"小娃娃……你这梦,还做不做了?"

卡西安把金币一枚一枚收进怀里,揣好,慢条斯理地答:

"做。做梦是人的自由。"

"那解梦呢?"

"解梦是神的业务,我不抢。"

独眼龙噎了一下,又问:"那下回梦见我,你还来找我不?"

"来。"卡西安冲他一笑,"兑现,是您的信誉。您信誉好,我就常来。"

独眼龙走了。走的时候一脚深一脚浅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算账。

院子里,二姐罗莎抱着账本,站在廊下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她盯着卡西安揣金币的手,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脑仁疼。

一个傻子,靠做梦,从独眼龙手里挣了十个金币。

这话说出去,全镇都得当笑话听。可她怎么就那么想查账呢?

……

当天傍晚,卡西安揣着金币回了柴房,准备跟里面那位饭桶算一算这几天的食宿费。

推开门,老头没走。

不仅没走,还把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柴火码得整整齐齐,自己正盘腿坐在柴堆上,拿一块磨刀石,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剑——一把用破布裹了不知多少层、此刻终于露出真容的旧剑。

剑身洗得发亮,一看就有些年头了,可那股子森冷劲儿,隔着三步都让人汗毛倒立。

听见门响,老头抬起头。

那一瞬间,他脸上没有了醉意,没有了惫懒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口出鞘的刀。这眼神卡西安见过——上辈子,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脸上。

也就一瞬。老头眨眨眼,又变回了那个邋里邋遢的老酒鬼,咧嘴一笑,黄牙外露:

"回来啦?"

卡西安抱着胳膊,倚着门框:"你是谁?"

"我啊,"老头把剑往破布里一裹,随手塞到柴堆底下,动作自然得像往床底下塞一双旧鞋,"奥多。一个欠你一条命的老酒鬼。"

卡西安点点头,转身就走:"行,恩报完了。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"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回头一看,老头已经四仰八叉躺回了柴堆上,双手枕着后脑勺,闭着眼,悠哉悠哉:

"不走。"

"……"

"救命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"老头眼睛都不睁,"我这人最有良心了。从今往后,你走到哪,我就报到哪。"

卡西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一顿能吃四个壮汉饭量、自称最有良心的老头,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他想起自己台账上那句话:看见了,装没看见,亏。

现在他知道了,还有一种更亏的——

看见了,管了,甩不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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